怎么搞得,感觉好幸福,还想掉眼泪?
不太通的鼻头一酸,方恋恋真的哭了出来,还知道丢人,克制着呜咽,没有声响。
路口红灯停车,魏无疆才看见方恋恋眼圈红红的,绞着手指头,张着嘴抽抽噎噎,哭得安静又委屈。
“很难受?”他不禁皱眉,递去张纸巾,柔声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纸巾捏手裏揉成团,掉眼泪已经够难看的,方恋恋不想再把妆弄花。
她先点头再摇头,自己也闹不清,瓮声瓮气:“可能因为发烧烧糊涂了吧。”真的很怕这样的自己会令魏无疆反感,忙又解释,“我平时挺坚强的,很少哭。对不起。”
“不用道歉。”魏无疆笑着摇头,“如果哭能觉得好受点,你可以当我不存在,想哭就哭。”
方恋恋活了二十年,遇到过的最大困难,就是无法当魏无疆不存在。更何况,他现在就活生生地坐在她身旁,温柔地和她说话,给予她关心。
梦想照进现实,方恋恋知足又不满足。
踌躇着抬起一根葱白手指,指向他的大衣口袋,她小心翼翼地问:“能把你的mm豆给我吃吗?”
魏无疆一时没跟上她跳脱的思维,楞了半秒忍俊不禁,单手把着方向盘,将mm豆递给了她。
“谢谢。”眼角仍缀着泪,方恋恋歪着脑袋朝他甜美一笑,白牙灿灿。因为发烧高热,两腮通红,而皮肤又透着虚弱的苍白,仿佛朝霞映雪。
魏无疆莞尔:“不客气。”
这之后,两人再无话。魏无疆专心开车,方恋恋专心吃mm豆。
她低着头,像一只小型嚙齿动物,只用门牙仔仔细细地咀嚼。一颗接一颗,先举在手裏看看再餵进嘴巴,吃得很慢很慢,不像是在吃普通的巧克力豆,而像是在进行某种自创的神秘仪式。
直到坐进输液厅挂水,一袋小小的零食还没有吃完,方恋恋仍旧一丝不茍地进行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仪式。趁着魏无疆去划价取药,她倒出最后一颗mm豆先摆在一边,然后单手将包装袋整齐对折再对折,妥善收进口袋。
这是魏无疆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会好好珍藏,即便是厚着脸皮讨要来的。
最后一颗mm豆是她最喜欢的蓝色,表示不追。
方恋恋两指捏着,迟迟没有吃,体温过高,糖衣开始融化,染蓝了指腹。正出神,搁在腿间的手机嗡嗡响着,是方枪枪。方恋恋吓了一跳,mm豆掉了,不知落到哪裏,四周地面没有,她只能先接电话。
“哥……”
“方恋恋,你忘了我学什么的吗,我会分不清自然光源和人造光源?”
骗局暴露,方恋恋弱弱地喊:“哥……”
“甭解释,我不听!”小翅膀长硬了敢糊弄亲哥,方枪枪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这裏已经信用破产。选吧,a型还是b型?”
还真打算写血书啊,方恋恋咋舌:“哥,你太残忍了吧。”
方枪枪好商量:“不残忍也行,鸡血还是鸭血?”
方恋恋耍宝:“都要,锅底微辣,再来一瓶加多宝。”
“少跟我臭贫,你……”
后面的话没听着,手机被魏无疆从耳边抽走,方恋恋的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一楞一楞地眼睁睁看他喊了声“枪枪哥”,边讲电话,边走出输液厅。
哥哥脾气一来,神鬼不吝。要让他知道魏无疆有份参与行骗,方恋恋担心他会刁难魏无疆。她起身手摸到输液袋,转念又坐了回去。像有星辰坠落,倏地点亮眼眸,她忍不住捂着嘴,痴痴傻傻地笑起来。
魏无疆抽手机的动作好强势,他一定有办法对付哥哥。方恋恋对他有信心,又弯下腰继续找失踪的mm豆,有点参不透老天爷的用意。
到底是让她追,还是不要追呢?
方恋恋捉摸不透,心裏更纠结,魏无疆已经回来,坐进她旁边的空位。
“感觉好点了吗?”他问。
“嗯,好多了。”
方恋恋身体底子棒,很少生病,好了就是好了,也装不来柔弱。先前车裏哭那一鼻子像林黛玉似的,她挺后悔。为找补回自己的“英雄本色”,护士扎针的时候,她瞪圆眼珠,眉毛也没抖一下。结果弄巧成拙,护士姐姐和她开玩笑,输个液怎么跟英勇就义似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谁都想表现出最好的自己,往往也最容易迷失自己。
浑身肌肉酸痛,方恋恋能忍耐,又期望往魏无疆身上靠一靠。她梗着脖子往旁边斜了斜,终究还是不敢,乖乖地学他一样,端正坐好。
魏无疆有感觉,佯装不知:“输完液,我送你去你哥公寓,他忙完会尽快赶回去。”
揪着羽绒服车缝线处的一撮绒毛,方恋恋点头:“好。”
魏无疆盯着她的手指:“恋恋。”
她抬头,静静地看向他,精神不济,有点傻不楞登。
早该讲清楚的话,突然讲不出口,魏无疆牵唇一笑,临时挑起话头:“你们兄妹的名字很特别。”
他是光,她是绿植,他的笑是她的光合作用。方恋恋一下子振作,神采飞扬地说:“我哥改过名。我爸是王朔铁粉,床头常年放着王朔的书,其中一本《看上去很美》裏的小主人公叫方枪枪。我的名字是我哥起的。”
“你哥?”魏无疆疑道。
“我刚出生,我哥见我第一面,就指着我喊恋恋,恋恋。爸妈觉得好听,直接采纳。”方恋恋很珍惜每一次和他聊天的机会,像讲故事一样用心,“我哥特别得意,说我被他冠名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生下来没长头发,脑袋锃亮。我哥小时候有点大舌头,喊的其实是亮亮,亮亮。我爸妈如果没听错,我现在没准叫方亮亮。”
“方亮亮。”魏无疆低沈呢喃,“没有恋恋好听。”
方恋恋好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对啊,对啊,我也只喜欢我叫方恋恋。”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对你说,我是对你恋恋情深的方恋恋。
暗恋魏无疆这几年,方恋恋偷偷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觉得这句话已经神奇到适用于任何场合。
表白的时候,撒娇的时候,吵架的时候,和好的时候……
开心可以讲,不开心也可以讲,对他可以进,对别人也可以讲……
方恋恋几乎为它量身定制了所有场景,却唯独没想过,第一次说出口,居然会是在他喝醉酒、把她错认成杜心雨的时候。
不算,不算,方恋恋像碎纸机一样,把当晚一幕从心裏切割粉碎。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讲出口,魏无疆载着她回公寓的一路,方恋恋始终在想。suv停进车库,两人乘电梯上楼。魏无疆先按亮“1”再按“16”,看样子并不打算送她到门口,更不可能进去坐坐。
方恋恋难掩失落,目光低垂,落在他手裏的编织袋上,轻轻地问:“你还是决定全部扔掉吗?”
魏无疆尚未开口,“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楼。
他走出去,微笑回头:“再见,好好休息。”
“再见。”
厚重的金属门将彼此隔开,电梯厢缓缓上行。方恋恋没必要再掩饰自己,像洩了气的皮球,怅然若失地抱着膝盖蹲在中央。
她在想,要不要再买一包mm豆,多给老天爷一个机会。
一个人的公寓空荡寂寞,方恋恋毫无睡意,枯坐了会儿,突然很想喝可乐,但冰箱裏没有。
人一旦对某种食物欲望强烈,那种必须要立刻吃到的冲动近乎任性。方恋恋不顾病体,不顾严寒,兴冲冲地出了门。
从小区附近便利店出来,方恋恋怀抱一瓶2升装的可乐,像抱着冠军奖杯,一口还没喝,已觉心满意足。
时间不算太晚,寒风瑟瑟,行人稀少,个个步履匆匆。
方恋恋没走几步,蓦地一定。
不远处,魏无疆站在一排分类垃圾桶前,正在扔东西。他和之前方恋恋吃mm豆时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从编织袋裏拿出一件,细细看过再扔进垃圾桶。他面沈如水,动作很慢,不急不缓,也像在进行某项郑重仪式。
只不过这项仪式,魏无疆懂,方恋恋也能理解,叫告别仪式。
与旧日恋情告别,与恋情裏的自己告别。
贸然上前,会不会打扰到他的仪式?
方恋恋犹豫的片刻,魏无疆不经意地一瞥,先看见了她。
魏无疆手裏动作一顿,问:“恋恋,你怎么会在这裏?”
“买可乐。”方恋恋举起可乐瓶示意,她走近他,余光掠过垃圾桶,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嘟囔,“换成我,一定舍不得扔。”
全是些女孩儿会喜欢的小东西,八音盒、毛绒公仔、卡通臺灯……
方恋恋用来瞒天过海的趴趴熊抱枕也躺在裏面,两粒黑豆似的眼睛折射着路灯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向她求救。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方恋恋只能抱歉地摇摇头,抱紧可乐瓶,撇开视线。
急匆匆出门,她忘记换雪地靴,踩着双男式布拖鞋,站着不动灌了风才觉得冷,来回跺起脚。
魏无疆垂眸看了一眼:“天太冷,回去吧,你还生着病。”
确实没有道理赖着不走,方恋恋顺从地道:“哦,好。”
慢慢吞吞倒退着步子,拖鞋底踩到石子踉跄一下,方恋恋又快步回到魏无疆跟前。
魏无疆扔掉手中的花瓣腮红,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喜欢摇滚乐吗?”方恋恋不答反问。
“还行。”一句客套话,魏无疆没多想,弯腰从编织袋裏又捡起一件充满回忆的东西—他送给杜心雨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一对泥塑q版人偶。
方恋恋牢牢锁住他的表情,紧张到咽口水:“我朋友乐队过几天有场live
house的演出,我能邀请你一起去吗?”
魏无疆一动不动没说话,有些疑惑与犹豫。
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约喜欢的男生,老毛病不犯不合适,方恋恋急忙解释:“知友……友说,听节奏劲……劲爆的音乐能有有……有效治疗失恋。”
魏无疆倒不怀疑她的话,只道:“我不懂摇滚乐。”
“我也不……不懂,跟着嗨就……就行。还有,”方恋恋腾出手比个摇滚之角的手势,有话聊自然而然不再结巴,“喏,像这样,只要不把大拇指竖起来比成‘爱与和平’,没有人会骂你傻。”
魏无疆学着她的手势,笑问:“你被骂过?”
“那倒没有,霍西洲第一次邀我去看演出,怕我给他丢人,提前科普过。”方恋恋也跟着笑,仰起小脸殷切地问,“你答应了?”
“到时候再说吧,如果有时间的话。”
出于礼貌不便当面拒绝,魏无疆别开眼,声音淡淡的,将手中拿了许久的泥塑人偶扔向垃圾桶。
“等一下,”方恋恋眼尖,立刻阻止他,“能给我看看吗?”
魏无疆稍作迟疑,点了点头。接过人偶,方恋恋借着街灯仔细端详。
一对长相完全相同的人偶肩搭肩并排而立。一个戴眼镜穿三件套西装,一个着古装绾发髻,看上去像跨域时空的孪生兄弟。造型卡通,形象生动,对人物五官的细节特点抓得神准。方恋恋拿到手就认出来,是演员朱一龙在两部主演作品裏的经典造型。
宿舍老三是朱一龙的剧粉,追过他所有的剧,每部至少刷五遍。今年老三生日,方恋恋投其所好,用老三喜欢的歌,混剪出一个集合朱一龙所有角色的高燃踩点视频,以供老三舔屏专用。
收集素材那段时间,方恋恋没日没夜地看剧截图截片段,以致中毒太深,天天晚上梦见朱一龙,远超过梦见魏无疆的频率,她心裏可内疚了。
早知道能买到这么精致的人偶,她一定不给自己找罪受,于是问:“在哪裏买的?我舍友超级喜欢朱一龙。”
“不是买的。”魏无疆平平道,“我自己捏的。”
方恋恋惊嘆地睁大眼睛,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身怀绝技。本来想还给他的人偶,条件反射一般,宝贝似的被她牢牢护在臂弯裏。
“扔了吧。”魏无疆神色如常,好似根本不在意,“留着没用。”
方恋恋不舍得,想找话题转移他的註意力,没头没脑地张嘴便问:“你是为了杜心雨特地学的吗?”
魏无疆微微一楞不再开口,加快与回忆告别的速度,直接拎起剩余的半袋礼物,利落丢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闷响,敲醒了方恋恋的头脑,她后退半步,小声嗫嚅:“对不起。”
明知她是无心的,可魏无疆依然无法假装和颜悦色,他缓慢摇头,眼底一片清冷。女孩儿怯弱地咬了下嘴唇,却将人偶抱得更紧,力气用得不小,连同怀裏的可乐瓶也被挤扁了。魏无疆又轻不可闻地嘆口气。
他柔声对她说:“我家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捏泥塑了。”
“泥塑世家?”
“对。”魏无疆敛眸拂去外露的伤痛,伸出手,声音更轻更柔,“可以还我了吧?”
上一瞬还有冲动挟持人偶逃逸,这一瞬方恋恋心软投降了。因为他的语气像哄三岁小孩儿,似乎带着那么点似有若无的宠溺,以至于令她产生甜蜜错觉,只要她肯听话,他会买冰激凌奖励她。
尽管心裏一百个不愿意,方恋恋仍依依不舍地交出了泥塑人偶。
她不问也知道,比起其他的东西,这对人偶一定具有更特殊的意义,她不可以自私地据为己有。可她是个连哥哥随手涂鸦的习作都舍不得扔的人,实在不忍心看心爱之物餵进垃圾桶。
她唏嘘地问:“做这个很难,很费精力吧?”
“还好。”
魏无疆手一松,分量不轻的人偶被四周垃圾淹没,带着所有与之有关的往事沈入深处。方恋恋回身之际,听见他说了一声“再见”,仿佛悲怆乐章最后的低徊。
她欲言又止,嘴唇翕张,却只说出同样两个字,再见。
短短时间连说两次再见,真不吉利。方恋恋低垂着头,盯着怀裏的可乐,怪自己不该嘴馋。
女孩儿小小一只,穿着双七彩条纹的棉袜,隐约可见脚趾头冻得缩在一起。
魏无疆虽不忍,但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恋恋,我……”
“我明白。”方恋恋迅速打断他,努力绽放灿烂笑容,“魏无疆,加油!”
明白就好,魏无疆微笑道:“嗯,我会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方恋恋心臟快疼炸了,眼眶蓄着泪,走得飞快没有回头。人一进小区,立刻躲进阴暗裏,目送魏无疆乘车离开后,方恋恋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跑回垃圾桶前。她放下可乐瓶,也不嫌臟地在垃圾桶裏翻翻找找。平生头一回做贼,两只手肉眼可见地颤抖,找到泥塑人偶,又顺便解救出趴趴熊抱枕。
她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控制不住自己。
一手抱枕,一手泥塑,方恋恋一路狂奔,逃离作案现场。被成功后的兴奋和喜悦冲昏头脑,她自始至终没想起来,那瓶被她彻底遗忘在垃圾桶前的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