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要让方恋恋听见,不用她亲自动手,她哥哥方枪枪能先把霍西洲打到生活不能自理。
一对兄妹平时不对付,互相挤对归挤对,方枪枪的择妹婿标准却相当高。他对“邪教组织”魏无疆没好感,对“一代搅屎棍”霍西洲也不感冒。倒不是他们不够优秀,而是方枪枪坚持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他妹妹。
方恋恋和任何男人谈恋爱,都是低就。
可方恋恋也坚决表示,她只想高攀,和魏无疆谈恋爱。
针对这个极具争议性的问题,方恋恋发烧那天晚上,两兄妹平心静气地长谈过一次。最后成功谈崩,方枪枪给了方恋恋两个选择—
要么当哥的亲自执笔寄血书给魏无疆,感动不死他,也吓死他。
要么方恋恋不计后果地勇敢追求魏无疆一次。不图别的,只图四个字—青春无悔。
方枪枪说了,只能看不能吃,犹豫不决没进展管什么用,搞得像参观臺北故宫裏的翡翠白菜一样。
话糙理不糙,方恋恋和魏无疆走在校园裏,也一直低着头在想。一心难二用,没感觉慢下脚步,方恋恋落到魏无疆后面。魏无疆停下来等她,她还没自觉,木头似的站住了脚。
魏无疆无奈,退回去:“你不冷吗?”
方恋恋一下回神,冻得鼻尖通红,龇着白牙笑:“不冷,不冷。”
下个路口拐弯是通宵开放的学三食堂,魏无疆心神微动,脱口提议:“你请我听摇滚,我回请你喝奶茶吧。”
魏无疆不喝奶茶,分不出口感好坏。但杜心雨觉得a大学三食堂的奶茶好喝,比c大的强百倍,约会常常要求魏无疆给她带。冬天奶茶凉得快,魏无疆习惯捂在怀裏保温,只能单手骑小黄车。只要杜心雨想喝,他风雨无阻从不嫌麻烦,哪怕朋友戏谑称他“二十四孝男朋友”。
方恋恋也不喝奶茶,对裏面某种成分过敏,全身会起红疹子。方枪枪总催着她去医院做过敏原检查,她推三阻四不肯去。究其原因只有一个—早在高三,她就知道杜心雨有个外号叫“奶茶小仙女”,视奶茶如命,魏无疆几乎天天买。
谁不想做小仙女呢,哪怕前缀是奶茶。方恋恋同样渴望,竟傻乎乎地认为,只要没有医学权威证明,她仍可以继续做着奶茶仙女梦。
如今魏无疆买的焦糖奶茶摆在面前,方恋恋恍惚片刻后,终于意识到她喝了也不会变仙女,只会变得很难看。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方恋恋还没有蠢到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她把奶茶推向魏无疆,充满歉意地说:“其实我不喜欢喝奶茶。”
魏无疆无声地笑了,带着点自嘲。不是每个女孩儿都和杜心雨一样热爱奶茶。
“我也不喜欢喝。”他坦言道,推回奶茶,“你当暖手宝用吧。”
方恋恋听话照办,抿着嘴唇强忍笑意,心裏窃喜,又找到和魏无疆的一个共同点。
魏无疆从她捧着杯身的纤长手指,看回她微微低垂的笑脸,问:“你是学剪辑专业的吗?我们学校好像没有这门专业。”
“我学经济学的,上课第一天就发现对这个专业一点也不感兴趣。”只要不紧张,方恋恋很健谈,“大二下学期我不务正业忙着学习剪辑,挂过一门统计学。补考的时候,幸亏前面坐了个因病缺席期末考的学霸,才涉险过关。”
年年拿奖学金的好学生魏无疆不理解:“不喜欢经济学为什么要报?”
“因为……”方恋恋顿了下,说,“因为我高考分数刚过录取线,报其他热门专业有风险。”
魏无疆轻轻“哦”一声:“所以你是非a大不上。”
一句无心之言,直戳方恋恋心窝,她想起一句话—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魏无疆不晓得对面女孩儿心裏的百转千回,只当闲聊,接着又问:“你为什么会学剪辑?”
“有阵子周围女生流行在b站做up主,喜欢拍视频又懒得学剪辑。我那时……”再讲下去魏无疆会出场,方恋恋及时收住,改了口,“我反正爱逃课,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自学剪辑。学起来一点也不枯燥,后来越来越感兴趣,我哥也很支持,还找了科班学剪辑的同学指导我,带我去蹭课。”
“难吗?”术业有专攻,工科生魏无疆完全是门外汉。
“剪辑技术本身难度不大,主要得多看片多练习,系统了解视听语言。剪片子需要技术,剪好片子需要感觉,多少也讲点天赋。”方恋恋说到这裏,第一次在魏无疆面前展露出自信笑容,“我觉得我应该有天赋。我人生的第一桶金,也是靠做跟机员赚到的。”
也许因为她的眼裏有光,笑容太璀璨,一整天情绪低迷的魏无疆被感染,情不自禁地也笑了起来。
“你呢?”方恋恋仿佛受到鼓舞,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的?”
“谈不上第一桶金。我十六岁开始打工做兼职,已经记不清第一次挣钱的场景。”魏无疆眼睫微垂,敛了笑容,淡了语调,“不过,印象深刻的只有一次。”
方恋恋隐约觉得可能和他今晚的反常有关,想问又不敢问,手裏的奶茶塑料杯捏捏松松。
沈默了一会儿,她谨慎观察魏无疆,见他没有流露更悲切的情绪,还是忍不住问:“能说来听听吗?”
魏无疆温和一笑点点头,今晚的倾诉欲好像有些难以控制。
“我爷爷在世时,每年都会受市文化局邀请,去庙会做半公益性质的泥塑展示,收入会用于扶持和发展民间传统技艺。第一年高三寒假,正月十五元宵庙会,我陪爷爷去了流光寺。爷爷负责表演捏塑,我负责为客人选中的半成品着色上光油。
“因为天气好,逛庙会的人很多,我们摊位周围的人也不少。虽然看的多买的少,但爷爷高兴,碰到感兴趣不停问问题的小朋友,他都有问必答。”
讲到这裏,方恋恋猛地想起来,那年元宵,他们一家四口也去逛了流光寺庙会。
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庙会人山人海。方恋恋方向感不好,方枪枪特意买了一只她喜欢的海绵宝宝氢气球拴她手腕上,高高飘着,防止妹妹走丢。十六岁了还被当成弱智儿童对待,方恋恋老不情愿地跟在哥哥后面。
逛着逛着,方恋恋偶然听到路过的女孩儿聊天,说捏泥人的小哥哥超级帅。她听了笑笑,对此言论不屑一顾。因为那时的她正疯狂迷恋某位男团小哥哥,认定这世上不可能有更帅的男生了。不过,热衷收集动漫手办的方枪枪倒来了兴致,丢下正在转糖人的妹妹去凑热闹。没多久他就回来了,抱怨泥塑摊位围了裏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方恋恋也跟着感慨,果然是个看脸的时代。
如果早在那时,她没有错过机会,亲眼目睹魏无疆捏塑泥人的风采,对他的迷恋应该会从肤浅走入深刻,变得更加疯狂吧……
方恋恋脑补着已然成为遗憾的画面,陷入无尽惋惜之中。
“恋恋,你在想什么?”
走神的方恋恋没有意识到是魏无疆在发问,像讲梦话一样,幽幽咕哝:“他当时的样子一定很迷人。”
“谁?”魏无疆疑惑蹙眉,“我爷爷吗?”
“啊?”方恋恋灵魂归位楞了一楞,瞬时失忆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只能傻子似的点头,“对对对。”
拳眼抵在唇心强忍笑意,魏无疆轻咳两声,说:“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迷人’形容我爷爷。”
“你长得这么帅,根据遗传学规律,魏爷爷年轻的时候肯定也很帅。”方恋恋同学也有机灵的时候,伶牙俐齿地吹起彩虹屁,“我虽然没见过魏爷爷,但我见过魏叔叔。开高考动员大会那天,他坐在第五排,名副其实的帅大叔!”
魏无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想不想继续听?”
“想听,想听。”方恋恋眼睛也笑弯成了新月,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魏无疆再度失笑,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儿,好像有点可爱。
莫名感到轻松,他重新回忆起与爷爷的往事,已不再那么沈重:“我记得当时有个小男孩围观最久,家长催也不肯走。爷爷见他真心喜欢,指着提前做好的半成品让他随便选,选到喜欢的送他。小男孩挑了一圈摇头说不喜欢,他只想要大耳朵图图。爷爷的泥塑人物大多取材于神话故事、传统戏曲,不知道大耳朵图图是个动画人物。爷爷不想小男孩失望,于是把竹刮刀交给了我。”
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方恋恋用心思考着,问:“魏爷爷这么做,应该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魏无疆点点头:“在那之前,爷爷用的泥塑工具从来不会给第二个人用。”
所以,魏家爷爷的举动意味着传承。
祖孙两代之间,传承的不仅仅是工具和技艺,还有魏家爷爷对孙子的美好期许。
魏家爷爷捏了一辈子泥塑,一辈子也只会捏泥塑,不求名不逐利,只希望这代代相传的手艺活儿不要断送在他的手裏,落得后继无人。
魏家爷爷坚信,有天赋又沈得下心来的孙子,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方恋恋与魏家爷爷素不相识,可她崇拜爱慕魏无疆,同样固执坚信,他一定会成为最优秀杰出的泥塑接班人。
“等你成为泥塑家开个展,我要第一个去捧场。”徜徉未来的方恋恋羞涩一笑,觍着脸问,“那时候,我能不能和你合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爷爷应该会替他感到骄傲与自豪。魏无疆想着,眸光却渐渐黯淡,低下头,又变回之前那个异常沈默的他。
方恋恋以为自己得寸进尺说错话,正襟危坐不敢再讲话。
许久,魏无疆沈沈看向方恋恋,凝重道:“今天是我爷爷的祭日。”
惊住的方恋恋抿着嘴唇压着呼吸,更不敢讲话了。奶茶仍捧在手裏,不自觉间,她使出更大力气捏紧杯身。没招谁惹谁的奶茶终于不堪重负原地爆炸,用自我牺牲的方式“结束生命”,灰褐色的“血液”淌满桌面。
方恋恋也未能幸免,羽绒服湿了,雪地靴也湿了。人没反应过来还有点发蒙,傻裏傻气地想用手清理“死亡现场”,胳膊伸到一半,先被魏无疆拦住。
他说:“我来。”
把方恋恋拉到一边,魏无疆找食堂阿姨借来抹布和拖布,独自打扫干凈,不被允许帮忙的方恋恋只能狼狈地等在旁边,任羽绒服滴落的奶茶打湿她脚下的地面,魏无疆转过身看见又提起拖布。
方恋恋疾退几步,将湿漉漉的双手背往身后。反正羽绒服臟了,满手的奶茶直接蹭在了上面。
“对,对不起。”她又尴尬又内疚,既为自己捏爆奶茶道歉,也为自己触及了魏无疆的伤心往事而道歉。
魏无疆一边拖地,一边抬头朝她淡淡地笑:“没关系。”
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他越大度,方恋恋反而越难过,声音裏有了哭腔:“你以后还,还会请我喝奶茶吗?”
“你不是不喜欢喝奶茶吗?”魏无疆纳闷,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轻松地笑道,“我不会再请你喝奶茶。”
“我就知道。”方恋恋生无可恋。
好好一次“约会”彻底搞砸锅,眼泪真的快流出来,她睁大眼睛一眨不敢眨,硬生生憋住裏面打转的泪花。
魏无疆双手杵着拖布桿站定,望着她委屈又隐忍的小脸,笑意更浓。
“我改请你上自习吧。”他不疾不徐地说。
反转来得如此猛烈,方恋恋呆楞在原地,一滴豆大的眼泪顺着眼角滚了下来……
真是的,他耍我,我也好爱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