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无法停止喜欢你
上》(7)
每天说三遍“我喜欢你”
方枪枪有一颗居无定所的流浪之心,交女朋友像割韭菜,一茬接一茬。方恋恋用情专一到执拗,爱情观与哥哥截然不同,但不妨碍她尊重哥哥的爱情观。她绝少过问哥哥的恋情,和他历任女友都不太熟,只有“特殊身份”的关梓萌是个例外。
一晚上的时间,关梓萌前前后后打来五六通电话,哭得一通比一通伤心委屈,方恋恋最后动了恻隐之心,同意见一面。大四的关梓萌在一家位于cbd的证券公司实习,忙到脚不沾地,只能利用午休时间请方恋恋在公司楼下的中餐厅吃饭。
霍西洲老爸的公司也在附近。按照父子协定,他每个月必须现身一次,以证明自己没有因为玩摇滚而被摇滚玩死,或者为寻找创作灵感,沾染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如果身体健康,霍家爸爸会适当给予现金奖励,数额不多。够生活,然后眼不见为凈,一脚踹他出公司。
兜裏即将有钱,霍西洲出手阔绰地请方恋恋打车去cbd。方恋恋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他,可死活想不起来,临下车问霍西洲,他也说没有。
提前十分钟坐进中餐厅,方恋恋趁关梓萌还没到,又是一番冥思苦想,终于想起那天霍西洲和兰胖子的古怪。不问心裏会惦记,她忙给霍西洲发微信,约他一小时后中餐厅见。
和关梓萌面对面谈一谈,一小时应该够了。
哥哥分手态度坚决,如果方恋恋能左右他,那他就不是方枪枪了。方恋恋和关梓萌见面的目的,无非是亲口对她说声谢谢,再亲口告诉她,自己无力回天。
她也想好了这顿饭aa,老方家的孩子从不占人便宜。
不多时,一身都市丽人装扮的关梓萌走进餐厅,干练又神气,完全不像会在电话裏祥林嫂般哭诉的失恋女。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也大大出乎方恋恋的意料。
“我昨天已经和你哥谈过了,今天约你见面,是想和你聊聊魏无疆和杜心雨。”
方恋恋表情诧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带微笑的关梓萌俨然已经走出情伤阴霾。她不慌不忙地点菜,既考虑到营养搭配又顾及低脂低油的饮食健康,似乎很乐在其中,只字不谈她刚刚留下的巨大悬念。
方恋恋有点摸不清她的套路,强忍住好奇心没有追问,而是问:“关梓萌,你是不是被我哥气糊涂了?”
“没有。”关梓萌笑意更浓,撩起耳边长发,洒脱道,“年轻人谈恋爱好聚好散,和你哥谈完我就想通了。低声下气求回来的感情不值钱,我没那么廉价。你哥帅有才华,我也能干长得漂亮,选择面很宽,不是非他不可。”
思想健康独立,先前行为有偏差但瑕不掩瑜,方恋恋情不自禁地朝她竖大拇指。
关梓萌道声谢,敛去笑容直奔正题:“恋恋,我编造魏无疆和杜心雨分手的原因,不只是为了帮你一把。还因为……可能我多事吧,替魏无疆打抱不平,一直觉得杜心雨配不上他。”
刚提起的筷子悬滞半空,方恋恋不敢相信她说的话,瞠目结舌地楞在那裏。
估计方恋恋也没心思吃饭了,关梓萌帮她把筷子放回瓷托:“三中虽然校风开明,但他们平时在学校裏很低调,不出风头也不惹事,感情有多好我不清楚,可我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
魏无疆帅,杜心雨美,他们长相肯定般配,方恋恋动脑筋思考问题:“因为家境悬殊?”
“我和杜心雨不同班,不了解她家境如何;魏无疆家,相比一般家庭而言,可能稍差些。”关梓萌斟酌着说道,“我听说他父亲是名小学美术老师,母亲身体不太好,没有工作。我也是毕业后才知道,他高二高三一直利用业余时间打工赚钱,考上名牌大学不容易,只因为杜心雨没考好,他就不读了。”
“你怎么会知道?”方恋恋不解地问。
“魏无疆打算陪杜心雨覆读,班主任把他们叫回学校谈话,全年级的老师都出动了,劝他不要感情用事。大一寒假我去看班主任,听她说起,老师们劝不动魏无疆,又改劝杜心雨。”关梓萌说着,嘴角溢出一抹讥讽笑意,“她当时泪眼汪汪地望着魏无疆装无辜,楞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讲。看她那架势,老师们知道再怎么劝也白搭,心都凉了。”
方恋恋没见过杜心雨哭,但能想象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定特别惹人怜惜。她也不需要说只字片语,一滴眼泪足以令爱她的人死心塌地。
可那个人为什么是魏无疆?方恋恋被虐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关梓萌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恋恋,这样的爱情并不伟大。魏无疆也许很爱杜心雨,但杜心雨只爱她自己,他们分手我一点也不意外。杜心雨太自私,完全不考虑魏无疆家的实际情况和他的前途。”
杜心雨自私吗?
方恋恋一下想起多年前,两人站在光荣榜前,杜心雨对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再覆读一年,他会不会继续陪我?”
如果没有私心,谁会讲出这样的话。
“魏无疆爱得也真是够傻的,对杜心雨予取予求。我想不通,为什么他父母会同意他陪杜心雨覆读。”关梓萌换坐到方恋恋身旁,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我对你讲这些,你可以当成是我为自己开脱。可是恋恋,我真心觉得,魏无疆对杜心雨的感情没那么容易放下。杜心雨配不上他,同样的,他也配不上你。”
可他答应让我追,也同意和我上自习了呀,方恋恋在心裏吶喊。
听完魏无疆和杜心雨的爱情故事,她自然很难过,但不至于被难过冲昏头脑。片面之词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比起计较真伪,她更不认同关梓萌的结论。
方恋恋眼神坚定,字字分明地道:“每个人都有过去,不能因为我只喜欢他,他喜欢过别人,就说‘他配不上我’。谢谢你的好意,可我相信魏无疆绝对不会分手了还和杜心雨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你……”关梓萌明显噎了一下,而后扑哧笑出声,“你固执的样子和你哥一模一样。不过,换个角度想,魏无疆应该是个好男人,能得到他的爱是种福气。”
方恋恋语气更加固执:“不是应该,他就是!”
“好吧,好吧。”关梓萌钦佩她的坚定不移,由衷道,“他能得到你的爱,也是一种福气。”
谈恋爱又不是集五福赢大奖,其实无所谓福气不福气。
任何人付出都渴望换得同等回报的爱,方恋恋只是比一般人更有耐心,更坚决,对待爱情像虔诚的教徒一般,充满信念感。
尽管方恋恋的意志坚定如铁,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些冲击,一顿饭没吃出味道,心裏倒五味杂陈。与关梓萌告别,离开餐厅,她心裏装着事走得不快,发给霍西洲的那条微信早被抛至九霄云外。霍西洲追上,拍她的肩膀,她跟突发脸盲癥似的,瞇着眼睛半天没认出人。
瞧出方恋恋有点精神恍惚,霍西洲只能饿着肚子,拉她坐进出租车,先回学校再说。
校门口有小贩卖烤红薯,霍西洲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红薯烫手,方恋恋低头迟迟不接,霍西洲催了两句不管用,险些趁热砸她脑袋。
手裏突然多了一个烤红薯,方恋恋终于缓过神来,问:“又骗到生活费了?”
“我爸一无利不往的奸商,多精啊!”霍西洲吹着凉气剥皮,先咬一口顶住饿,得意道,“我一般不用骗,只要指着侧腰跟我爸说,我这肾保养得不错,新鲜性感充满朝气。”
方恋恋不屑:“生了你这么个混账儿子,你爸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霍西洲漂亮的丹凤眼一瞪:“怎么说你爷爷的!没大没小!”
没心情和霍西洲打嘴仗,方恋恋率先休战,一晃一晃地甩着装有烤红薯的袋子,走进校门。霍西洲跟在后面,吃得太急堵得慌,嚷嚷着让方恋恋给他买水。
两人站在自动贩售机前,方恋恋问:“想喝什么?”
霍西洲不挑:“最贵的。”
“没钱,你自己买吧。”方恋恋丢下他先走,没走两步又折回原处,沈吟道,“那天兰胖子是不是想跟我讲林靳的什么事?”
霍西洲忙着扫码付款,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呀,什么事?”方恋恋帮他取出饮料,冰得扎手。
霍西洲淡瞥她一眼,没有接:“你先拿着,我讲完,你要是着急上火,可以用来降温。”
方恋恋话不过脑,失声惊呼:“杜心雨和林靳分手了?”
“没有,应该也快了。”
霍西洲好像故意吊人胃口,往马路牙子上大剌剌一坐,慢条斯理地又咬起烤红薯。左手冷饮右手烤红薯,冰火两重天的方恋恋动了杀念,目光紧盯霍西洲,在想先把手裏的哪样东西塞进他后脖颈。
霍西洲也看出来了:“你别急嘛,没吃饱我哪有力气讲话。”拍拍旁边,“坐下坐下,等我吃完慢慢告诉你。”
方恋恋等不及,踢他小腿肚:“快说,不然我自己去问兰胖子。”
“好吧,好吧。”霍西洲捧着半个红薯,“狗血至极,你千万忍住啊。据说杜心雨那姑娘是院花,林靳和朋友打赌,半年之内成功截和追到手。兰胖子也有份参与,但是他不晓得你们那些错综覆杂的关系,输了钱跟我抱怨,我就知道了。”
可能因为之前经受过关梓萌的一波考验,好像打了一剂预防针,方恋恋并没有太意外。而且这事确实狗血,也不稀奇,宿舍老三不幸亲身遭遇过一次,方恋恋差点手刃渣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霍西洲足足十秒钟,问:“你打兰胖子,是因为他参与了这种无聊游戏?”
“当然。”霍西洲拍屁股站起身,一脸的义正词严,“我三观端正,最受不了有人拿女孩儿感情当赌註,丢我们富二代的脸。”
似乎很合理。方恋恋又问:“他要告诉我,你为什么拦着不准他说?”
“我怕你三观比我更端正,打完兰胖子,又去收拾林靳。”
霍西洲说这句话时往前走了两步,方恋恋没看到他的表情,也听不出是真是假。她站在原地想了会儿,紧追几步赶上他:“你是怕杜心雨回去找魏无疆,我会伤心吧?”
“方恋恋,你傻呀?”霍西洲老大不高兴地瞪她,威胁似的,“有的问题真不能问出口,得到答案你会后悔。”
方恋恋已经开始后悔:“霍西洲,谢谢你。”
“谢我呢,你就装作一无所知。”霍西洲转身与她面对面,像慈父似的语重心长道,“杜心雨得知真相和林靳拜拜,如你所说,肯定会回去找魏无疆。站在男人的角度一般不会拒绝,前女友被渣男欺骗,不论出于同情或者旧情,安慰开解是必不可少的。安慰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我明讲,你应该能猜到。”
方恋恋不愿猜,淡淡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呀?”她过于平静的反应让霍西洲糊涂了,伸手截住她的去路,“方恋恋,你想干什么?这个时候可不能轻举妄动。”
“你说得对,我要去找林靳,问他为什么要玩弄杜心雨的感情,为什么不能真心爱她,为什么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要在我下定决心追求魏无疆的时候暴露!”方恋恋攥紧拳头,瞳仁深处怒火燃烧,“问完我还要往死裏收拾他,打到他不敢再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方祖宗!”霍西洲吓得够呛,夺过她手裏的冷饮贴上她的脑门,“降降温消消火,那种下流货色何须你亲自动手,魏无疆肯定跑得比你快,打得比你狠。”
“他不会!”
想也不想,甩下掷地有声的三个字,方恋恋推开霍西洲,掉头就跑。
短短时间连续遭受两记重拳,没有也无需裁判喊停,方恋恋直接被ko出局。
她怕自己不够坚强,会忍不住崩溃大哭,没有回宿舍,游魂似的游荡了一下午,天快黑了知道不能露宿街头,改道去了方枪枪的公寓。反正公寓没人,随便她折腾。就算不哭肯定也会彻夜失眠,公寓裏有真皮沙发,六十寸大背投和无数动画电影蓝光碟,她可以点一大堆垃圾食品,看看吃吃到天亮。
去的路上,方恋恋算准时间,提前把公寓附近的美食通通下单点了个遍。她一到,便可以甩开膀子痛快开吃。合计得挺美,谁能料到,等待她的不是外卖小哥,而是方枪枪那张臭到极致的脸,以及他手裏硬到极致的棒球棍。
“方恋恋,你疯啦!”方枪枪堵门口不准妹妹往裏进一步,火冒三丈地咆哮,“老子分镜脚本画得正带劲,门铃响了有外卖,没过两分钟又响,又是你的外卖!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老子的思路全被你的外卖打断了!”
气头上的哥哥不好惹,方恋恋低眉顺目没接话,余光飘过餐厅,餐桌上的美食果然堆得像小山。
“大晚上你点这么多外卖干什么?浪费可耻你知不知道!”方枪枪举起棒球棍,不轻不重地戳方恋恋肩头,“怎么回事,说话!不说就带着你的外卖滚蛋!”
方枪枪吃软不吃硬,只要方恋恋善加利用自己天生的小可爱脸,卖卖委屈装装可怜,很容易博取哥哥同情。可方恋恋骨子裏又有着异常倔强的一面,越是真委屈真可怜,越不愿表露出来,跟自己较劲似的,越要摆出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欠揍样。
方恋恋又拿出高中时期女校霸的做派,反手缴掉棒球棍,咣当扔在地上。她也不搭理门神方枪枪,一阵风似的往餐厅走,顺手钩起一袋鸭脖子,又大摇大摆地溜达到客厅,把自己往沙发裏一扔,打开电视,戴上手套开始啃鸭脖。
“毛病!”
方枪枪恨得牙痒痒,不想再管抽风的妹妹,摔门进了工作间。
今天下午,方枪枪收到一个大二学弟发来的动画脚本,描述了一位天生盲童臆想中的世界。故事虽然简单,但想象力丰富有趣,极富创意,其中几处奇观性的亮点,令方枪枪格外兴奋。中国动画行业从不缺人才,也不缺技术,唯独稀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方枪枪一口气读完脚本,一部十分钟的动画短片已基本成型。从人物到场景,再到分镜构图与景别,都像是自动生成一样在大脑中不停打转,催促着他尽快动笔。这是灵感爆发的征兆,可遇而不可求,方枪枪放下没做完的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寓画分镜。
本来打算战通宵,创作冲动却被一次又一次打扰中断,方枪枪不光火才怪。重新坐回工作臺前,他草草画了几张线稿都不在状态,索性点一根烟,面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吞云吐雾。
没一会儿,工作间的门被敲开,方恋恋迟疑地探进半个脑袋:“哥,我有一个问题想咨询你。”
“没空!”方枪枪气还没消,不爽地斜睨一眼妹妹,继续对着夜空演绎深沈,“吃完你那些垃圾赶紧滚蛋,我家不收留女痞子。”
“哥,你回答我问题,我立刻消失。”方恋恋脸皮够厚,小跑过去,屈膝蹲在哥哥面前,“我认识的人被渣男玩弄感情,我知道了还假装不知道不告诉她,你会不会鄙视我?”
不用方枪枪作声,他已经用轻蔑的眼神给了她答案。
方恋恋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重重点头,也没给个下文,说到做到闪电消失。方枪枪一根烟抽完又工作了会儿,突然咂摸着似乎不太对劲。他调出手机通讯录,早在和魏无疆吃饭那天留下的号码,一阵犹豫后,按下了呼叫键。
方恋恋用四根鸭脖的时间,想通了两个道理—
明知杜心雨被玩弄感情,不告诉她,是为不仁;
明知他前女友被玩弄感情,坐视不理,是为不义。
方恋恋的教养不允许她做个不仁不义之人,也知道她和杜心雨关系有些微妙,与其直接告诉杜心雨,不如通过魏无疆转述。魏无疆愿意管,说明他有情有义,她无话可说;不愿意管,那是他的选择,她也无话可说。因为道德感从来只是管束自己的枷锁,而不是挥向别人的大棒。
她很喜欢魏无疆没有错,但杜心雨遭遇渣男这件事,与喜欢与否没有关系。
天空下起零星小雪,一个女生抱着外卖站在男生宿舍楼前,不管美丑,总会引人多看两眼。更何况方恋恋长得还挺漂亮,穿着件亮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高腰设计显得双腿笔直修长,一圈大毛领裹住脖子,脸也小小的。
她抱着从公寓裏带出的两盒炸鸡,还有一瓶店家赠送的啤酒。点点雪花融化在毛领尖,她不禁想起高一看的韩剧《来自星星的你》。全大美人有句对白,“下雪了,怎么能没有炸鸡和啤酒”。临出门前随手一抓,她也没料到会如此应景,只是主观臆断也许有东西吃,魏无疆能陪她久一点。
雪夜裏产生这种伤感想法不是好兆头,方恋恋迅速停止胡思乱想。出门太急手套忘在公寓,她对着手心哈口热气,再一次拿起手机。
魏无疆住5号楼417宿舍,她一直知道,却已经记不得是如何得知的。绝大多数窗户仍亮着灯,不知哪一间是417。她原打算等到楼下再打给他,可已傻傻站了五六分钟,有多少扇窗户都快数清了,她依然没能拨出电话。
这时,近在眼前的手机忽然亮起,魏无疆来电。
方恋恋心裏一“咯噔”,差点手滑拒听,顿了半秒才出声发出个单音:“餵。”
“恋恋,你在哪裏?”
熟悉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更显低沈,方恋恋又望回一扇扇亮灯的窗户。
“我在你宿舍楼下。”
“好,我马上下来。”
很快,魏无疆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他大步流星来到方恋恋面前,套着件藏青色羽绒服,裏面穿着身单薄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因为温差,周身腾起白雾,像从仙境裏走出的翩翩俏公子。
朝方恋恋温柔一笑,他解释道:“我在洗澡没接到你哥电话,刚才回拨过去,他说你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不等她开口,他拂去滴落脸颊的水珠,又说,“不是很急的话,我们换个暖和点的地方说吧。”
鼻尖萦绕着沐浴乳的香气,方恋恋有点呆,被冻得也脑子也有点木,听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才点头。
魏无疆伸手去接打包袋:“我帮你拿吧。”
他也没戴手套,方恋恋想,反正自己的手已经僵得没知觉了,何必再麻烦他。
魏无疆似乎能看穿她的心:“给我吧,我刚洗过澡,不冷。”
方恋恋抱紧炸鸡和啤酒,固执地摇了摇头。
“什么好吃的,这么宝贝?”魏无疆假装没看见包装袋的logo,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这个点不应该呀,方恋恋表情困顿:“你很忙吗?”
“在师兄公司加完班,又去了趟c大,错过饭点没觉得饿。”魏无疆神色如常,手一翻掌心朝上,从帮忙拎袋子变成讨要食物,笑着问,“好吃的见者有份,分我一半,可以吗?”
方恋恋上一秒还在为“c大”两个字揪心,听到这裏又笑逐颜开:“我们去‘渡渡鸟’吃吧。”
不是因为方恋恋心大,真的不在乎,而是因为魏无疆能带给她最直接、最简单的快乐。
夜雪渐密,扑扑簌簌。
方恋恋和魏无疆再次来到“渡渡鸟”,老板不在。时间有些晚,客人不多,咖啡馆裏也冷清。魏无疆常坐的角落双人位空着,两个人眼神交流达成默契,决定坐那裏。
点了和魏无疆一样的柚子苏打,方恋恋取出一盒双拼炸鸡,甜辣拼蜂蜜芥末。不知道魏无疆喜欢什么口味,方恋恋大方地让他先选。
魏无疆对食物不挑剔也没有偏好,随手拿起一块甜辣鸡腿。恰好方恋恋更钟情蜂蜜芥末味的鸡翅,戴上手套,便喜滋滋地吃起来。
和杜心雨恋爱几年,魏无疆几乎没有单独和别的女生吃过饭。杜心雨不喜欢吃炸鸡,尤其在公共场合,觉得吃相不文雅。可能因为好奇,魏无疆饿过了没吃两口,在自己都毫无察觉之下,留心端详起对面的女孩儿。
她低着头,双手抓着鸡翅吃得认真,津津有味。正下方垫着一张纸巾,右手边放着另一张纸巾,用来装啃得干干凈凈的鸡骨头。头埋低了,马尾扫过肩膀,她轻轻一甩将马尾甩至脑后,继续享用美食。
她没发出声响,也不讲话,食欲很好的样子,看得魏无疆也有点饿了。
方恋恋小时候是个小胖妞,对食物没有抵抗力,吃什么都香。一家人围桌吃饭,只要有方恋恋喜欢的菜,她能埋头光顾着吃,一句话也不讲。方枪枪因此取笑她,吃肉的时候最专心,吃青菜就差点。
后来方恋恋爱漂亮,为保持身材适当控制饮食,但小时候那副专註美食的吃相没有变。任何人只要和方恋恋吃饭,不论吃什么,都会不自觉地认为,她碗裏的最美味。
利落干凈地解决掉两个鸡翅,方恋恋偏头喝饮料,终于发现魏无疆在盯着自己看。
她脸红了:“你怎么不吃啦,不好吃?”
魏无疆笑:“好吃。”
一盒炸鸡见底,两个人也都饱了,各自收拾干凈鸡骨头,魏无疆拿去扔。方恋恋懒懒靠着椅背,睡意来袭打了个哈欠。他一回座,她立刻挺直腰打起精神。
食物似乎能带给人力量,方恋恋没打腹稿,一五一十道:“乐队兰胖子和林靳是发小,他们打赌,半年内林靳能不能追到杜心雨。我想你有必要知道实情。”
“我已经知道了。”魏无疆没有显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之色,反而更加从容平静,言简意赅地道,“心雨还我东西那天,她告诉我,林靳最初追求她是为了和朋友打赌,后来动了真情,她可能会接受他,问我介不介意。”
方恋恋下意识地追问:“你介意吗?”
魏无疆轻轻一笑,好像这个问题很多余,完全没有回答的必要。在方恋恋面前,真实还原了当时他的反应。
情感上,自然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理智上,他的任何情绪都不应该传递给杜心雨,以免让对方不必要的揣测和误解。谈恋爱是你情我愿,分手亦是如此。成年人如果没有自愈的能力,就要去学,而不是在对方身上寻求解脱的蛛丝马迹。
当然,魏无疆不需要跟方恋恋解释这么具体。因为他觉得她不呆也不蠢,既然能坐在这裏对他如实相告,肯定也不难发现,她的追问和桌上那罐啤酒一样多余,可以忽略不计。
方恋恋确实有脑子,花了几秒钟,就从魏无疆的笑容裏解读出正确答案。只不过她仍揣着忐忑和小心。魏无疆和杜心雨分手之于她,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天上掉馅饼。馅饼百分百是真的,她吃在嘴裏,难免还是会想,万一扔馅饼的神仙反悔,要她吐出来怎么办?
“你信林靳是真心的?”
魏无疆几乎没做思考:“只要心雨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