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疆笑答:“好看。”
“你也好意思问。人在我车裏,车在我手裏,能说不好看吗?”方枪枪好像故意和方恋恋唱反调似的,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要这点情商都没有,你也不要指望他能处理好和前女友的关系了。”
“哥!”方恋恋搓火,想拿鞋底抽他。
“枪枪哥说得对。”魏无疆倒不生气,平心而论他的话没毛病,“我想,我已经处理好了。”
“真的吗?”方枪枪从后视镜裏瞧他,“你前女友是谁?”
魏无疆想了下,答:“杜心雨。”
多余的一问一答,方恋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看看左边又看看后边,最后看回左边的方枪枪:“哥,你阿兹海默啊?”
既然已经分手,再一口一个“心雨”不合适,该讲拘泥的陈腐,还是要註意。
方枪枪张口想教训妹妹,他的手机先一秒铃声大作,连着车载蓝牙,音乐响彻车厢。
培训学校的行政打来电话,火急火燎通知方枪枪,小曾离家出走,昨晚十一点半离开画室,彻夜没回家,今天一天也没去学校。失踪不满24小时不能报案,父母找不到儿子守在学校,不吃不喝哪儿也不肯去。
行政问,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用问,方枪枪踩油门提速,“继续找啊!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挂掉电话,方枪枪骂句街,扭头就凶巴巴地警告方恋恋:“你要哪天失恋敢玩离家出走,我保证打断你的腿!”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方恋恋怼回去:“我都出走了,你用什么打,用你的意念吗?”
方枪枪没心情和她抬杠,回头对两个男生道:“学校人手不够,你们也跟我回去,一起帮忙找人。”
然后,方枪枪又辗转联系到一位警察朋友,咨询对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
方恋恋看出哥哥是真着急,等他讲完电话,忙问:“需不需要我再找些人帮忙?霍西洲朋友多,我打给他。”
后排魏无疆随即附和:“我也可以找人帮忙。”
周颂:“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暂时不用。”方枪枪紧盯前方路况,见缝就超车,“小曾一家都是外地人,生活圈子小,社会关系简单,找的人太多也是浪费。”
言毕,全神贯註开车,面色凝重。
说起“离家出走”,方枪枪初三也来过一次。
可能天生就不是死读书读死书的料,加之逆反的性格,方枪枪的学习成绩一直是中游水平。初三下学期面临中考升学压力,方枪枪还一点觉悟没有,整天捧着漫画书看得入迷,方爸方妈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勒令儿子中考前不准再买漫画,更不准去书店蹭书看。
一天两天不看可以,整学期不能看,方枪枪被逼急了恶向胆边生,教唆着同桌,两人守在书店门口,专门截道低年级小同学。不要钱,只要人家手裏新买的漫画书。方枪枪也不抢,让同桌负责盯梢小同学,自己蹲路边快速看完,再还回去。
这铤而走险的营生干到第二天,“光荣”歇菜。
小同学有一对上高二的孪生哥哥,得知弟弟被欺负,两兄弟隔天便把准备再次作案的方枪枪和同桌抓了个现行。伸张正义之前,两兄弟为缓和紧张气氛,和他们玩了个有趣的小游戏—如果能猜中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们可以网开一面,放人一马。
结果,同桌幸免于难,方枪枪挨了顿男子双打。
当晚,方枪枪决定离家出走,原因可笑到荒唐—怕被方恋恋嘲笑,有损当哥哥的威严。
满大街乱溜达,方枪枪饿到前胸贴后背,跑进超市血洗试吃品,正巧遇到前来采购的方爸方妈和方恋恋。八目相对,除了方枪枪本人,谁也不知道他已经“离家出走”长达四个小时之久。因为方恋恋不知怎么回事,像中了邪一样,非常笃定地告诉爸妈,哥哥去同学家过夜,不回家。
饥寒交迫的方枪枪被当场气哭,非说妹妹是故意的,而方恋恋拒不承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直至今日,这个玄之又玄的“离家出走”事件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从动物园回培训学校,开车要四十分钟。
雨雪交加,正是交通状况最糟糕的时候。
方枪枪本来就焦急,方恋恋担心他再爆发怒路癥,便将这桩离奇事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请魏无疆和周颂评评理。
周颂情商感人,讨好方枪枪的大好机会不把握,非要站方恋恋。他坚持认为,彼时还是小学生的方恋恋,不可能为搞恶作剧,而置哥哥的安危于不顾。
魏无疆则严谨得多,仔细地询问方恋恋:“你为什么会那么肯定枪枪哥去同学家过夜?”
方恋恋茫茫然摇头:“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的。”
匝道遭遇大堵车,行进速度慢如蜗牛,方枪枪不爽到极点,随口就道:“麻烦你帮我问下冥冥中的声音,小曾跑哪裏去了?”
“冥冥中的声音今天休假,不开张。”方恋恋接得快,转问,“小曾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哪裏知道。”口袋裏摸到香烟又松手,方枪枪蹙眉目视前方,“可能因为压抑久了,找个地方放松去了吧。”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方枪枪想着,回头问周颂:“你小时候上那些兴趣班,是被父母逼的吗?”
周颂摇头:“是我自己觉得上兴趣班有意思。”
没童年的人果然非同一般,方枪枪快要对他刮目相看了,又改问魏无疆:“你呢?学泥塑是你爷爷要求的?”
“不是。”魏无疆低沈道,“是我爸。”说完扭头面向车窗外,一张俊脸清寂,似笼愁绪。
五岁那年,父亲将亲手削的竹片刀交到魏无疆手中,送他进了爷爷的泥塑工坊。跟着爷爷学了整整十三年的泥塑,到了十八岁的那年,也是父亲亲口要他从此放下竹片刀,再也不碰泥塑。
魏无疆想不通,问为什么。父亲搪塞一句,不为什么没理由。爷爷也是三缄其口,形容隐晦而愁苦,像早有预料,也像无可奈何。爷爷抚着魏无疆的头说,孩子,不怪你爸爸,怪我。那之后,古稀之年的爷爷便搬离了魏家,独自住进泥塑工坊,日夜与泥土为伴,仿佛与世隔绝,再不过问魏家的大小事情。
魏无疆知道,不怪父亲,也不怪爷爷,怪他自己。
为能陪杜心雨覆读,他答应了父亲的交换条件,稀裏糊涂地就把自己最不理智的一次人生决定,交给了爱情。
对杜心雨,魏无疆问心无愧;对爷爷,他将永远怀着一份歉疚与自责。
天气恶劣,路况恶劣,方枪枪花了平日双倍的时间赶回培训学校。工作人员齐刷刷地等在大厅,方枪枪一推门,立刻有人上前通报,小曾自己回来了,和父母在画室。
身心俱疲的方枪枪没有急于进去,点了一根烟,当着所有人的面,靠着墻慢悠悠抽完最后一口,才动身。
画室裏,曾母在哭,曾父在骂,小曾却无动于衷,神情麻木,仿佛一尊佛像。他一双眼睛盯住墻边死角,空洞得像个黑洞,能将周遭一切吞噬成无止境的黑暗。
方枪枪立在门边,冷眼旁观了会儿,听出来,绕老绕去无非一句话—父母养儿不易,孩子要懂得感恩戴德。明知儿子自我屏蔽听不进去,他们仍只顾自己宣洩喋喋不休,好似不讲个百八十遍,就无法感动,进而感化儿子一样。
方枪枪听着刺耳,面色阴沈,手紧紧攥成拳头,青筋暴突,又缓慢放松,径自走到小曾身旁,与他并排而站。
拍拍他的肩头,方枪枪轻松道:“回来就好。下次想出去走走,记得先和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小曾反应迟缓,慢慢地扭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手,再慢慢地看向方枪枪,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张开想说话,却仿佛失语,什么也没有说。半晌,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好像完成的是一个很艰难很费劲的动作,然后立刻又恢覆到先前的状态,把自己置于真空的黑暗之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儿子只认外人不认亲爹的举动,令曾父羞愤。
他也不分青红皂白,指着方枪枪鼻子就嚷嚷:“你当老师的,怎么教我儿子的?我儿子从小到大一直很听话,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敢离家出走,是不是你教的?是不是你教的?我要去教育局告你!”
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方枪枪不会和他争辩,吵来吵去浪费时间。门口有学生围观,方枪枪更不想把学校变成闹哄哄的菜市场。
偏头避开咄咄逼人的粗砺手指,方枪枪冷下脸,语气平静而淡漠:“想告,可以去告。现在是教学时间,你如果再这么大吵大闹,为维护正常的教学秩序,我会报警,向公安机关寻求帮助。”
一听“报警”两个字,曾父的手缩得快,眼中明显生了惧意。
门口的工作人员忙进来安抚,劝说小曾父母离开画室。方恋恋贴墻站在过道边,看着怒气腾腾的曾父从面前经过,就好像看见的是一颗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砰”的一声,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她第一次意识到,哥哥做着怎样一份令人心力交瘁的工作。哥哥说得对,这个世界不周到也不友好,当它指着你的鼻子痛骂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不会给你解释。
原来,生活这么艰难。方恋恋暗暗在心裏嘆了口气。
忽然间手一暖,她疑惑地抬起头,视线落进一双关切又担忧的眼眸。
老方家的孩子不怕事,她哪有那么脆弱,朝魏无疆甜甜一笑:“我没事。”
小曾父母坐进大厅沙发,周身仍散发着戾气与恶意,没有人敢靠近,都怕摊上事。方恋恋迟疑片刻,接了两杯热水,送过去。
小曾母亲表情冷漠视而不见,小曾父亲坏脾气没处发,直接迁怒到方恋恋身上。他挥手用力一推,纸杯脱手,热水洒了一地,也溅了方恋恋一身。
“恋恋。”魏无疆忙上前拉她,急切地问,“烫到没有?”
“没有,没有。”方恋恋硬挤出笑容,挣开他,双手背到身后,“不烫,我接的是温水。”
“什么破学校,教我儿子学会离家出走了!”也不知触动到哪根敏感神经,曾父一拍大腿站起来,又开始骂骂咧咧,“要是我儿子再考不上美院,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有理说不清,无理搅三分,不跟他一般见识,还真当人好欺负!
方恋恋早就为哥哥打抱不平,顾全大局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下去,凛然无惧地道:“我们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您要觉得我们学校不好,可以带着儿子换一家,反正培训学校多的是。”
曾父怒目:“你!”
他知道不可能换,因为再没有第二家如此便宜的培训学校。
被个小妮子戳中要害,曾父满腔怒火正欲发作,魏无疆已先一步把方恋恋拽到身后,冷若冰霜,与他正面交锋。眼见护住小妮子的男生年轻高大,曾父欺软怕硬,低啐一口,又坐了回去。
剑拔弩张的情势化解,魏无疆拉起方恋恋直奔卫生间。
入夜起风,群魔乱舞一样的天气统治人间。
方枪枪点了一根烟,硬塞给小曾,也不管他会不会抽。情绪低落的时候,谁开解也没有用,只有自己帮自己消解。
小曾动作生涩,一口吸太猛,呛得直咳嗽。
方枪枪不意外,问:“你爸不准你抽?”
小曾点头:“嗯。”
曾父满口黄牙,一看就是老烟枪。方枪枪勾唇笑笑:“没偷学过?”
“不敢。”小曾摇头,把烟还给了方枪枪。
画室裏弥漫着丙烯颜料的味道,方枪枪对这味有点上瘾,也没抽,直接按灭在不知谁丢弃的调色盘裏。
他拖过两把凳子,拽小曾一起坐下,闲聊似的问:“说说吧,去哪裏了?”
小曾低着头,好半天,牙齿缝裏溢出三个字:“火车站。”
“打算坐火车去哪裏?”
“广东。”
“去干吗?”
“看海。”
有问必答像审犯人,方枪枪不想再给小曾造成压迫感,本来看着旁边画架上的一幅人物素描,听到这裏,他收回视线:“为什么要去看海?”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小曾终于抬起头,幽幽望去窗外,好似外面不是鬼哭狼嚎的坏天气,而是春天的浩瀚海洋。
方枪枪也将目光放远,轻问:“怎么没去?”
“我不知道买火车票要用身份证。”
难得一次在小曾脸上见到笑容,羞怯而谨慎,比抽烟的动作更生涩。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连这样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也没有,还不自知,让人只觉又可怜又可悲。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方枪枪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他按上小曾单薄的后背,笑着说,“等考完试,我带你去看海。不去广东,去海南,那裏有全中国最美的椰林,沙滩,大海,比基尼女郎。”
“老师,我今年能考上吗?”小曾紧紧註视着方枪枪,像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方枪枪不敢迟疑,重重道:“可以!一定可以!”
他不能让小曾失去斗志,失去希望,即便是以撒谎为代价。
一束细弱微光在小曾的眼中点燃,他又开心地笑了。
方枪枪的心却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很迷茫,希望的假象迟早会幻灭,到底什么才能真正救赎面前这个可怜的大孩子……
左手背被烫伤,火辣辣地疼,魏无疆一直用冷水反覆冲洗,灼烧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方恋恋皮糙肉厚原本就很耐痛,现在有魏无疆替她着急,帮她处理伤情,心都飘成棉花糖挂在天花板上,傻大姐似的笑容从进卫生间,再没消退过。魏无疆还一时情急,抓她进了男卫生间,她正好不方便到处乱瞅,只能盯着他看。
只要能得到魏无疆的关心,一点小伤算什么。
“疼吗?”魏无疆微皱着眉头,怕水流太急弄疼她,又调小一些,“这附近有药店吗?我去买烫伤膏。”
被幸福的眩晕感冲昏头脑,两个问题方恋恋一个也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亟亟道:“我和你一起去。”
魏无疆抬头从镜子裏看她,见人笑得还挺喜相,无端有些生气:“方恋恋,受伤就受伤,不需要骗我。”
方恋恋没察觉,只顾着笑:“不骗,不骗,再有下次,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
气一下又消了,魏无疆柔声问:“知道那对父母火气大,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送水?”
“想他们消气,不再为难我哥。”方恋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嘟哝。
魏无疆关掉水龙头,捉着方恋恋的手,左右寻找纸巾,她就像变戏法似的递来一张。
手背红成一片。轻轻地帮她擦拭水迹,魏无疆继续问:“为什么又回嘴?”
方恋恋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定力不够,没忍住。”
“这次没忍住,没问题。”魏无疆腾出一根指头,戳起她的脑袋与他对视,严肃告诫道,“如果有下次,我不在,或者也没有其他男生在你身边,能忍则忍,懂吗?”
方恋恋想解释她能打不怕事,刚张嘴,魏无疆似乎就看出她打算说什么,他快一步,不容置疑地道:“说你懂了。”
方恋恋咧嘴一笑,声音脆亮:“懂了!”差点忘了,她要做魏无疆一个人的小可爱,而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社会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