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次恢覆清醒,是在听到安承怀说话的声音时。
安承怀激动地道:“不,母后,你不能这么做……”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有今日,难不成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无怨无悔?”一个声音同样十分激动的女人回道:“她在一百多年前本就该死去的,只要你我母子能长生不老,牺牲一个原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又有何所谓。”
安绾月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抓她的人是柴太后,就为了长生不老药。那素娘定也早就被柴太后收买了,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安承怀难以接受地道:“母后,不要说了,孩儿是不会让你挖了公主的心臟去炼丹的。之前只是取血,还能不伤公主的性命,可是……挖心,没了心,公主会死的。”
“取血炼药最快也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可挖心炼药,只需十八日,母后等不及了……”
“母后,如今我们大势已去,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安承怀沮丧地道。
“不过只是失败了一回,你怎知我们母子不会东山再起。只要我们活得够长,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的……”柴太后的声音愈发激厉。
“母后知道,你现在还风华正茂。你不知道感受着、亲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原本饱满嫩滑的脸会一天天塌陷粗糙,你的眼角会长满皱纹,就连眼睛也会渐渐失去光彩,变得暗淡浑浊,还有,牙齿会跟着松动,头发也会一根一根变白,一个年轻时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的风寒,年纪一到,都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柴太后悲戚地道:“怀儿呀!母后年轻时,穿上美丽的衣服,会觉这衣服配不上自己的容貌,可年纪一大,再穿上那些精美华丽的衣服,母后却觉那些衣服衬托得我更加衰老,更加暗淡无光。你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绝望的事吗?”
“母后,你没那么老,你还是很美的。”
柴太后缓和了下语气:“你不要安慰我,母后自个的身体自个比谁都清楚。怀儿,你如果有孝心,真心为了母后,这种时候就该替母后高兴,而不是忤逆母后。这长生不老药炼成后,母后是要与怀儿一同分享的,母后的孩儿永远都不会老,永远都这般年轻英俊。”
“天底下女人多得是,你到时都永生不死了,想要什么人的女人没有,更何况,这个女人她又不爱你。”
半晌的沈默过后,安承怀又开始说话了:“母后对孩儿的好,孩儿永远都铭记在心,便是来生,孩儿也愿继续做母后的儿子。可是……母后,你真的不能挖静仪公主的心。她是静仪公主,是太.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嫡系血脉,她也是柴家先祖的恩人……你这样做,会天怒神怨的……”
柴太后怒了:“等哀家长生不老了,哀家就是天,就是神。母后把你叫到这来,把这事告诉你,是要你与母后一块分享喜悦的,不是让你来忤逆指责母后的。”
“母后,母后三思……”安承怀仍在苦苦哀求。
柴太后厉声道:“来人,把殿下带下去,好生看管,没有哀家的命令,谁也不能把他放出来……”
“母后,你不能这么做,母后……”
安绾月亲耳听到了这对母子的争执,心裏不禁泛起了一阵寒。
她原以为安承怀不是个东西,谁知安承怀至少人性未泯,这个柴太后却是真正的丧心病狂。
她居然为了长生不老,想挖掉自己的心臟……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她感觉到有人在缓缓向她靠近,随着那人的靠近,一种恐怖的危险气息霎时席卷而来。
柴太后伸出了欣长的手指,用尖利的指甲轻轻地划过了她的脸蛋,梦呓一般道:“真好,都快两百年了,这肌肤还滑嫩的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若哀家在十八岁的年纪就知道了你的存在,在那时把你的心挖了,炼成不老药,再与皇上分享,那哀家便永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说完,她又嘆息了一声:“皇上是爱我的,如果他不爱我,不会在我一入宫就封我为贵妃,整日裏撇下皇后到我寝宫来……可他千不该万不该顾念着与那女人的结发情,把皇位传给了承泽那个小子,害得我们母子这些年来忍气吞声。
”
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后来听萧熠之分析过当年的情况,那时萧皇后虽然去世,柴太后这个继后在后宫中独大,但柴家根基尚浅,支持安承怀为储的呼声虽大,可都是一些没有多大权势的皇亲官员,朝中手握实权的重臣能将皆是力挺安承泽的。
先皇不立安承怀其实正是为了保全柴太后和安承怀,不然安承怀上位后,是绝对压不住那些重臣能将的,朝廷也会分崩离析。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爱,先皇怎会逼安承泽立誓饶他们母子一命。结果先皇费心安排的,反倒招致了柴太后极致的恶意。
安绾月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要同情先皇,还是同情柴太后。
柴太后继续恨意满满地喃喃道:“你们安家对不起哀家,你对不起哀家的怀儿,哀家便把这些账通通都从你身上讨回来。”
“静仪公主。”柴太后放下了手指,俯身在她耳边阴阴道:“哀家知道你还没完全昏迷,劝你不要白费心机了。上回怀儿栽到了你的手裏,这一次,别说鸟,就连个蚂蚁也爬不进来。你就乖乖等死吧!”
“等你死了,哀家会到柴家的祠堂上,对着你的长生牌多磕几个响头。你还不知道吧!柴家先祖柴田给你立了长生牌,代代供奉。那牌立得好呀!长生牌长生牌,你还真就长生了……”
安绾月听到她这么说,这才知道柴田给他立牌的事。她长生不老是命格的缘故,与长生牌有何干系?柴田善良忠义,怎就有了柴太后这样的后代。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解了柴田的奴籍。这样,也不会给自己招来今日的杀身之祸。
如今这样的情况,她还能等到熠之来救她吗?如果她真的出了事,熠之怎么办?
“太后娘娘,贫道已算好了时日,明日便可开炉炼丹。”方道长走进来道。
上一回,他在徐王私邸被捕后,因没有直接的罪证,受了一百鞭子便被驱逐出洛川城裏。
但他出城不久后,便又被柴太后叫人秘密送回了洛川。
柴太后心裏清楚,没了方道长,炼不成长生不老药!也只有他能助她炼成不老药。
听到方道长说明儿就可以开始炼药,柴太后欣喜地笑道:“好,这一回愈快愈好,免得夜长梦多。”
“只要不出意外,十八日后,太后娘娘便可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了。”
“哈……绝对不会有意外的。”
她特意称病迁居长春宫,就是为了方便谋事,而且皇帝刚大婚,没心情去关照长春宫的事。长春宫内如今躺着她的替身,等明日丹药开炼后,她便返回宫中,十八日后,长生不老药出炉之时,她再出宫服药,一切皆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就算到时萧熠之等人找到了这,安绾月也已剖心而死了……
柴太后想到这,畅意地笑了起来。
这笑让安绾月愈发毛骨悚然,如果多拖延几日时间,萧熠之兴许还能查到这来,可明日他们就要拿她做药引子了,这么短的时间,一切可还来得及,如果来不及,她又该如何自救?
“噔噔噔”几声,柴太后和方道士等人出去了。
周围恢覆了一片死静。
在这种死静中,安绾月的神思也在一点点溃散。这种时候睡过去,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到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熠之……我不能睡过去,熠之……”
她想起了萧熠之,想起他还等她做他的新娘子,想起他们曾许下的不离不弃的誓言……
她又开始尝试着睁眼动弹,一次失败,就再试,接连试了十多遍,但在药力未过下,一切不过只是徒劳。
明明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救自己,但却无能为力。
她的心内焦急至极,两行冰冷的泪水便也随着簌簌落下……
“熠之,我撑不下去了,你快点来救我……熠之……”
她在心裏念着,唤着,哭着,但强撑着的清醒,在绝望与乏力中,再次模糊……
在她快要昏睡过去时,她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琴声,琴声温润如诉,再次唤醒了她的意识。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有谁会弹琴?她想了一会,脑海裏浮出了安承怀的样子。
是安承怀在弹琴,而且他弹的这首曲子叫《忘忧》。难不成他是在暗示自己他会救她?
安绾月想到这,又觉自己太异想天开了,就算安承怀良心未泯,适才能替她求情,可他如今也被柴太后关起来了。他一介文弱男子,又那般孝顺柴太后,这种情况下能做些什么?
但他的琴声至少给了她一丝希望。
她重新调整呼吸,运气动了下手指,不知是不是时间长了,迷药药效渐过的原因,她发现她的手指竟能动了。
她又挪了下手,虽然还使不上什么劲,但她往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下,已经能感觉到疼了!
这种疼,让她大喜过望……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炼丹室内万事具备,不过只缺了一味药引。
还是一大早,方道长叫了两名道童,把安绾月带到了巨大的炼丹炉前。炼丹炉前放了一个架板,两个道童便把安绾月放置在了上面。
柴太后高座在堂上,看着昏迷不醒,好似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的安绾月,有些感慨地道:“如果不是时间紧迫,哀家也是不愿杀了你的。”
“能助太后炼成不老药,是她的荣幸。”方道长拍完马屁,按捺不住激动地道:“此药一成,贫道也将名垂千古。当年徐福没办成的事,贫道却办成了。”
“师尊,吉时已到,可取药引子了。”一名道童提醒道。
方道长点了一首,便有两名道童,分别端了瓷盘和琉璃碗过来。
瓷盘上放了两把锋利的银刀,一大一小,而那琉璃碗是用来放置心臟的。
方道长拿起了那把大一点的银刀。他看着躺在架板上的安绾月,突然想起了上一回,他举刀挥向她时,被鸟咬掉了手背上的肉的事,手不禁抖了起来。
“道长,怎么了?”柴太后见他迟迟没有动手,奇怪道。
“没有。”方道长摇了摇头,示意身旁的道童,去解开安绾月胸前的衣服。
那道童道了一声“是”,有些紧张地走上前来。
就在他颤抖地伸出手时,安绾月蓦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吓得道童如同见鬼一般大叫了起来。
安绾月一脚踹开了他,然后抓起了瓷盘裏的另一把小刀,直射向方道长。
方道长来不及躲闪,小刀直插进他的左眼,痛得他捂住了脸在地上打滚。
柴太后怎么也没料到,安绾月中了那么厉害的迷香,在没解药的情况下,居然能这么快苏醒过来,还能毁掉方道长的眼睛。
“来人,快来人,把她抓起来。”她大喝一声,十几名高大的侍卫便带着刀闯了起来。
安绾月看见他们,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下来。她能醒过来,还有力气打伤方道长和道童,靠的是奇迹和运气,不是实力。可在这种情况下,要她赤手空拳,干掉这十几名高大威武的侍卫却是绝无可能的。
“母后……”这时,安承怀忽推开侍卫闯了进来。
他穿了身茶白的长袍,额头似是受伤了,缠了一圈白布,脸色与唇色都有些发白,好像刚大病一场。
“怀儿,你到这来干什么!”柴太后惊讶又心疼地看向他。
“母后,放了她吧。”
昨晚,他撞破了自己的额头,她才给了他自由,早知他是要来阻止她的,她便不该心软放他出来。
“哀家一定要长生不老,挡哀家者死。”柴太后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安承怀道,“你这逆子,滚出去。”
安绾月听到柴太后这一声咆哮,一口气提不上来,心口开始生疼,更有些支撑不住了。
安承怀忙过去搀扶住了她。
他看着她泪光闪闪的眼睛,无声地对她说了几个字。
虽然听不到安承怀的声音,但通过他的唇形,安绾月知道他想说的是:他快来了。
这个“他”一定是萧熠之。萧熠之快来了——安承怀居然愿意为了她给萧熠之通风报信。
“你们,还楞着做什么,把殿下拉开,活捉那个女人。”柴太后道。
“你们谁敢上前。”安承怀从袖子裏掏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怀儿,你这是要气死母后吗?”柴太后愤怒至极,全身都在发抖,连着鬓旁的九翅凤钗流苏也发出了“叮叮”的激烈声响。
她最爱最骄傲的儿子,居然在她即将实现多年梦想的关键时刻和她对着干,还拿自己的性命要挟她。
“母后,不要一错再错,杀了公主,萧熠之和皇上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看看公主,长生不老并不意味着能够刀枪不入,杜绝所有病痛。”安承怀极力劝道:“母后还记得父皇临终前,你与他许下的誓言吗?今生缘已尽,来世定当再做夫妻。如果没有轮回,母后如何与父皇来世再做夫妻。”
提起先皇,柴太后眼裏闪过了一丝柔情,可她很快又想起了先皇把皇位传给安承泽的事,恨道:“他对不起我们母子,再让他等上千年也无所谓。怀儿,你过来,到母后这来,你是母后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你不要再伤母后的心。”
“不……”安承怀坚决地摇了摇头,匕首还指在自己的脖子上。
柴太后伤心欲绝,外加怒不可遏地大喝了一声,走下高臺,抽出了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剑,指向安承怀道:“竟如此,母后今天非亲手挖了她的心不可。”
“母后,你冷静。”安承怀说着,拿身子挡住了安绾月。
在安承怀劝说柴太后时,安绾月的心口便越疼越厉害。眼下,她脸色苍白,冷汗直冒,躬着身子,已无法站直。
“你让开,难不成你想为了她,跟母后动手。”柴太后斥道。
安承怀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安绾月,再看了看眼前这个生他养他,为了他劳心劳力,早生华发的母亲,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柴太后见他做出了选择,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又得逞的笑。
在安承怀把匕首丢到地上的那一刻,她举起剑,直刺向了安绾月。
“母后……”安承怀奋身挡在了安绾月身前。
柴太后这时还想把剑收回,却是来不及。
剑直刺入了安承怀的心窝。
安绾月头晕目眩,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萧熠之和安承泽带着人闯了进来……
各位亲,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原本以为完结章一万字以内能写完,谁知整整写了一万五字,这几天又比较忙,所幸,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