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有一天,蓦然回首,你会发现那个给你许多痛苦的人,却也是你的救赎。”
这几天我总会回想起与曲邵华初见时的场景,这种感觉就像一段奇妙的旋律,在脑海间不断循环。我始终无法明白,那时的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领养手续上签下名字,可这些都已不重要了,那些与苦痛有关的情节更像是我在这漫长岁月裏所做的一场旧梦,无论梦裏是怎样的光景,天明之后,都会逐渐忘却。
“我决定留下来。”我站在冷寰宇的面前,郑重其事。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像狐貍那样瞇起眼,笑得阴险狡猾——“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我最终还是见到了曲邵华,即便隔着长长的木桌,我也可以看到他鬓角间格外刺眼的白发。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在我心目中如神祗一样无所不能的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
“你不必有什么愧疚感,这些跟你无关。”这是曲邵华见到我时的第一句话。
可这和愧疚无关,我只是希望他能赶快出来。冷寰宇费尽周折才安排了这次会面,我要做的也只是请他坚持下来——“什么也别说,否则谁都无力回天。”
而对于这样的建议,曲邵华也只是笑笑,无休止的审讯已将他折磨得得憔悴不堪,“我明白,唇亡齿寒。”
我不清楚他与冷寰宇间的微妙关系,但那个疯子的确是在尽心尽力的为他考虑。他看出曲邵华有心放弃的念头,所以才安排我来这裏。
“总之,我等你。”时间已然不多,我不再指望他能改变主意。
“我很想做个教书匠,每年还能和你一起享受两个假期。”这就是曲邵华的梦想,这个习惯了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到头来却开始渴望细水长流的安安定定。
“不后悔认识我么?”我问。
“那是我人生中最荣幸的事。”
曲邵华最终站在了被告席,这场角力已令所有人身心俱疲。冷寰宇到底没能为他争取到无罪释放,却也在操作过程中洗掉了不少证据。一年零六个月的j□j,这样的结局算是曲邵华的胜利。此后的每一个探视日我都会去监狱,并且想办法带些吃的东西进去。那裏的伙食让他的气色有些糟糕,但这丝毫无法影响曲邵华的情绪。他总在兴致勃勃的吹嘘未来要开家教育培训机构,而所有人都对此嗤之以鼻。
后来的我终于明白,在那些不曾由我参与的岁月裏,是什么让他走上这样的歧途——“帮助我维持妹妹生命的仪器是呼吸机,可能使呼吸机继续运转下去的东西是钱,有时生活会逼迫我们做出一些错误的选择,等你打算收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太晚。”
这个四月,曲邵华即将出狱。空旷的道路旁,如血的花影依然如旧,我想自己早已在不觉间变成了这株用生命燃烧的木棉,它的盛放从来不是为了下一季的收获,只是因为在这一刻,它必须绚丽,必须等待你我,或者下一个他的匆匆一瞥。
我在用生命等待一个人,而他正带着我无法释怀的过往,坚定不移的向我走来……
4月6日,艷阳高照的星期天。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或许它和那些已经走过的日子没有太多不同,可我早已习惯在生命中不断赋予自己新的期待。曲邵华正在阳臺看书,我走过去,轻轻的读着: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覆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