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二小子……可我记着你才十几岁呀,这怎么……”
“婶儿呀,哪还有十几岁的日子呀?二十多年了,我出国都二十年了,在那之前还出去念了几年书呢!所以您记着的,可不就是十几岁吗?”
“这一晃儿呀,二小子都……你妈呢?你妈也来了吗?”
“我妈她……七年前就去世了,肺病。”书哲黯然答道。
“哎哟,可惜了,可惜!唉,你妈这辈子,可太惨了!”
“是,好在最后那些年还算风平浪静,最后走的时候也没遭什么罪,还挺好的。”
“唉,都不容易呀!这……怎么,你这是回来祭祖呀,还是……”
“哦,就是回来定居了。这不刚回来吗,想着过来看看老宅子,毕竟住了那么多年,有感情。”
“人家不都说吗,落叶归根。可这裏也算不得什么根,你们家不也是外地来的吗?真正的老家是哪裏来着?”
“东北。”
“对,我记着是,那才算真正的老家。”
“是,祖坟都在那边儿……咱们这儿住的大多都是外来户,动荡,我左右看了看,老人儿也没剩下谁了。”
“可不?你再晚回来几年,我也见不着啦,哈哈!”
“不能,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不行啦,也是一身的毛病!对了,老宅去过啦?怎么样?”
“去了,还挺好!”
“还挺好?你那是幸运!按说呀,你见不着那房子,早该塌了。当年啊,老朱家来这避难,压根儿就没打算长住。再加上他们家儿子出事后听到些传言,就更没心思修房子了,怕修完了也卖不上价儿,白往裏搭钱。”
“什么传言呀?”
“唉呀,说来话长,反正都是些古怪事儿……可谁曾想呢,他家要搬走了,刚说要卖房,就来了个玉姑娘,二话没说就把房买了,把个老朱家乐得呀!”
“那个玉姑娘什么来头呀?本地人吗?”书哲侧伏在桌上,小心地问道。
“不是,听说先前在这附近租着房子,但没几个人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古怪得很呢!她买了那房呀,隔两年就找人修修,你看那院子修的,比你家住的时候还好呢!”
“是,比我家住的时候新很多。”
“是吧?对了,你见到人没,那个玉姑娘?”
“见了。”
“见啦?咋样,你感觉?”
“……呃……挺好的。”
“哦……还挺好的……那你是阳气足……一般人不行,受不了……年轻人也还行吧,年轻人阳气都足。”
“啊?”
“你不知道,那个玉姑娘啊,阴气太重,古怪得很!打从来这儿,就一直是一个人。”
“嗯。”
“她轻易不出门的,我这儿倒还来过两次,做棉服……量尺的时候我握过她的手,真跟外边传的一样,冰凉冰凉的!”
“哦?”
“街角的杂货铺她去得多些,听人说,她的脑子啊,好像有点儿毛病。”老妇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总买些个老八百年的物件儿,眼神发呆,反应也不像好人那么灵光。”
“哦。”
“……她还有个头晕的毛病,年纪轻轻的,要说起不来了,一趴就得好几天……一个人,大门紧闭,却没有饿死……”
“……她既出不了门,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
“郎中传的呗……还有那左右邻居,现在都当库房使了,但以前住那儿的人见过……她那老毛病有病根儿,治不了的……唉,这几年,她那‘干儿子’找了好些个郎中去家裏……没用……”老妇自顾自地摇头。
“干儿子?她还有儿子?”书哲摆出一副八卦相。
“这又是一桩古怪!你说她吧,孤苦伶仃一个人过了十多年,没想到,就是这两年吧,凭空捡了个干儿子。也是外乡的,二十左右岁儿,不了解她的底细,被她勾了魂儿一样……不过也有人说呀,那小子是惦记那房子呢,眼下还能蹭吃蹭喝,捞点儿跑腿儿钱……她没儿没女的,真伺候好了,也说不定能白捡套宅子啊……”
“婶儿,您说她孤苦伶仃,这街坊邻居住着,就没个说媒的?”
“噫!谁作孽呀?”老妇俯身凑了过来,低声说:
“她个外乡人,不知根,不知底,古怪又多,身子骨还不好,病秧子,弄到家裏,中看不中用!”
书哲没有接话,低头不语。
老妇见状又转头问道:
“孩儿啊,我打量你这情形,问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发迹了,又打算把这宅子买回去?”
“啊?就先回来看看……”书哲支吾道。
“听婶儿的话,这宅子可千万不能再碰了呀!都换了两茬人了,哪还有什么念想啊?”
见书哲没有接话,老妇赶紧又说:
“这些年街坊一直都在传,前街的房子要扒,扒完了你还怎么留念想呀?但这还不是最打紧的,最打紧的呀,是这宅子的煞气太重!你看当年你爹和你哥那死得多惨呀?后来那个老朱家又死了个小儿子,在河裏淹死的,而且还是在冬天,尸首都没捞着。”
提到父兄的惨死,书哲心中有些凄楚,不愿再聊下去,便想起身告辞。可老妇却抓了他的手,神秘地说:
“孩儿,你家现在不住那儿了,婶儿就跟你说个更瘆人的……你家搬来前,那个房子裏吊死过一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也不知道为个啥,硬生生吊死在堂屋的横梁上。”
“以前也没听人说过呀!”
“谁会跟你们说这些呀?晦气!不过,还有更邪乎的呢……”老妇凑到了书哲跟前,压低了声音说:
“早些年,街坊裏的老人儿都说,那个新来的玉姑娘,跟先前吊死的那个老姑娘特别像啊!”
老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哲,说到最后,还竖起了一根食指举得跟痦子齐高,惊得书哲后背直冒凉风,狠狠地咽了下口水。
“你别不信啊!这些年是消停了,她刚搬来那会儿,有那街裏的混混儿打她的主意,都没得好儿啊!一个喝多了酒半夜自己趴河裏淹死了,还有一个……大早晨的上树掏鸟儿还是干什么,掉下来摔死了……”
书哲呆呆地听着,插不上话。他不信鬼神之说,但将依儿跟吊死扯在一起,他的咽喉便堵得透不过气来。还有混混儿,死不死的他不关心,只觉得一口恶气上涌,咽喉不通,便直冲向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