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到底是年轻人反应快,还是子杰率先找到了话题:
“您的女儿……许欢有没有跟您讲,昨天她来找我了?“
“哦,说了。这孩子冒失得很,听说还去了你家?”
“是我邀请她去的……不过这不是重点。昨天我们聊了一些关于玉老师的事情,我跟他说,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多去陪陪玉老师。”
“……嗯,这个她也说了。”
“也是机缘巧合,今天能有时间跟您坐在一起,我先给您介绍一下玉老师的日常吧,特别是她的作息。”
“那当然好。”书哲的手掌悬浮在受伤的膝盖上方,摸也疼,不摸也疼。
“现在这个季节,正常情况下,早上五点起床。”
“那么早?”
“是,相当于日出而作。起来之后准备早饭,饭后便开始工作。她的工作主要是出版校对、文稿编辑,偶尔自己也会写一些东西。”
书哲皱了皱眉,迟疑着问:
“这是她的收入来源?”
“主要来源,但足够家用。偶尔会帮学校做些事,挣点小钱,但主要还是帮忙。”
服务员端来了餐食,看上去不错。
“中午她需要休息,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不论能否睡着,都得歇着。”子杰边切牛排边说。
“嗯。”书哲瞄了一眼,子杰的牛排是五分熟的。
“下午继续工作,也可能做做家务。晚饭后时间不多,可能看书,也可能做家务,然后八点多就准备休息了。”
“嗯……早睡早起……身体好,可她……”
“不太好是吗?所以她是反着的——因为身体不太好,所以必须早睡早起,养气血。”
“她……到底是什么病?”书哲放下刀,怯怯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正经的病,就是气血两虚,得将养。”子杰说着笑了笑,“您别听外人瞎传,传得她都快不行了,呵呵!”
“那……她常卧床不起,是真的吗?”
“过去是真的。自己一个人,不正经吃饭,也不註意休息,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啊!这两年好多了,偶尔发病,一两天就能好。”
“……嗯。”
书哲将汤碗挪到面前,埋下头认真地喝汤。
子杰说的远比胡婶说的乐观,依他所说,依儿的身体是不太好,却也没什么正经的病,而且还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汤喝完了,思绪依然混乱。书哲将汤碗挪到一边,继续埋头吃面,埋头思考。
子杰吃完了牛排,一边吃面,一边抬眼瞟着书哲,随手拿起飘着柠檬片的水壶给书哲和自己各添了一些水。
书哲点头致谢,端起杯喝了两口。放下杯,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这裏的东西口味挺好的,依儿……玉老师常来吗?”
“呵呵……”子杰笑了笑,“叔叔,您不用牵就我。以后,您还叫她依儿吧,少一个字也省事。”
书哲也笑了,“我们家没大没小,欢儿,对,就是许欢,也叫她依儿。要不,我们在一起时你也叫她依儿吧?”
“呵呵,听您的,我无所谓……对,回答您刚才的问题——其实,她很少出门,更从来不在外面吃饭,我说的是在此之前。”
“为什么?”
“这个……不太清楚……但她会买回去吃,现在我也常买……昨天买的鸡汤,今天订了猪脚汤明天取。这裏的餐食不太适合她,消化不好。”
“哦……都是汤……那鱼呢?青鱼?”
“鱼?她喜欢吃鱼吗?”
“嗯,以前。”
“这个呀,大夫没有建议但也没有禁止,我也不知道她喜欢吃……回头我问问大夫。”
“问大夫?”
“将养身体嘛,饮食尽量按大夫交待的安排。”
“哦。”书哲若有所思地看着子杰,“除了休息、饮食,还有哪些需要註意的事项?”
“情绪……不宜太激动……再有……”子杰顿了顿,“她不愿谈及往事,您是我认识她以来谈及的第一件往事,不过也只是寥寥数语。”
书哲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往事必定不堪回首,可是到底有多不堪呢?
两个人都吃完了。子杰将面前的餐盘向裏推了推,左顾,右盼,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书哲脸上。
“叔叔,恕我冒昧,您想好怎么办了吗?”
“啊?还……不知道……”书哲被问得一楞。
“很好!”
“嗯?”
“不知道的好处在于不会盲动,不盲动就不会造成新的伤痛。”
“那天她说‘一切不变’,你应该也听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或许她说的‘一切不变’,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可她一个人生活太苦了。”
“……是很苦,但又能怎样?她心心念念的,谁也给不了。您女儿许欢跟我说了她的期望,我相信那也只是她的想法——您很难做到,玉……依儿也很难接受。”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她好好地生活,一切安好!”
“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所以当下我想给您的建议依然是: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多去陪陪她。”
书哲含笑打量着子杰,微微点了点头。
这孩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稳重。
那日,在夕阳的余晖下,他的睫毛、鼻梁、嘴唇隐约合成一张剪影。
这几日,每每想起那张剪影,书哲都会莫名地怦然心动……
子杰看了看表说:
“时间差不多了,您应该可以过去了。”
“哦。”书哲回过神点了点头。
“膝盖感觉怎么样?”
“没事,坐着已经没那么痛了。”
“最近开车也慢一点吧,您现在的情绪也不是很稳定。”
书哲心内一震,苦笑着点了点头。抬眼看见子杰拿起桌上的便签,刷刷刷地写下两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上面的白天能接,下面的晚上可以。以后她的事——任何事,您都可以找我。”
“任何事?”书哲审视着子杰。
“呵呵!”子杰笑着站起身,“您就把我当成她儿子,能做什么您自行判断,好吧?”
在前臺,书哲坚持由他付帐,子杰愉快地礼让了。
书哲又给静雅打了电话,简短汇报了上午的进程和下午的打算。
子杰一路陪着书哲走回到车旁,看着他上车。
从后视镜裏,书哲看着子杰叫了辆人力车,转个胡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