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欢儿干脆地答道:
“附近哪家馆子比较好?今天让我爸请客!”
“你姑姑她……不去外面吃饭。”
“为什么?这么多人她还不敢吗?”
“不敢?”子杰楞了一下。
上次书哲问起,他推说不知道。但他心裏其实是有答案的,只是不便当着书哲说。
他一直以为,依儿不去外面吃饭,是不喜欢与外人接触,不喜欢外面的热闹。所以,刚刚欢儿的这个说法,一下子刺到了他。
“你为什么觉得她是不敢?”子杰微微蹙起了眉。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爸爸说过,她吃外面买的东西,所以肯定不是洁癖……其实很好理解,一个孤女,经常进出,必定容易遭遇泼皮、恶霸、色鬼什么的,凭添麻烦。而在外面吃饭又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当然能免则免了。”
子杰半瞇着眼审视欢儿,她说得如此轻巧流畅,可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仅仅是缺乏一种女性的视角吗?
不,不是。
在他的认知裏,依儿的世界没有“不敢”。
孤身一人住在鬼宅裏怡然自得——她连鬼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甚至,她连死都不怕……
“我……没想过。”子杰回过神,收回了目光,“不过以后再试吧,她最近有些焦虑,今天还是我去外面买回来。”
“买回来?那我也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觉得,把我留在家裏的意义是什么呢?”欢儿满脸的委屈。
“哦……”子杰扭头笑了笑,“不怕累你就跟着,正好认认路。”
二人走到屋前窗角,恰听那两位好学生似在聊天。
依儿正在感慨:
“尘世白驹过隙,人情苍狗浮云。”
糟了,气氛不妙!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定。
“没错,”书哲低声应道:
“这是宋代吴儆的《山色不随春老》。后面一句说得很好——‘不须计较谩劳神,且恁随缘任连。’”
子杰与欢儿面面相觑,抿着嘴摒住息各自揣摩圣意。
只听依儿又说:
“所以,他既说‘苍狗浮云’一说出自这句‘苍狗浮云,平日惯开青眼’,那这一句的时间必定更早。”
欢儿皱了下眉,狐疑地盯着子杰。子杰唇角微勾,垂下了眼眸。
依儿继续说:
“可我并未在唐宋的诗词中见过此句。”
“我倒见过,”又是书哲,“但不记得年代和出处了,好像是崖刻,很长,隐约记得‘苍狗浮云’和‘青眼’,还有最后一句‘怪先生来晚’。”
“呵呵,怪先生来晚……”依儿轻声笑笑,“你都记下吧,一并帮我查查。”
欢儿轻抒了一口气,白了子杰一眼,迈步出现在窗前。
“爸爸、姑姑,我跟子杰准备出去买午饭,你们有什么特殊的需求吗?”
“午饭?”书哲还沈漫在热烈的研学氛围中,“该吃午饭了吗?”
“该买午饭了。”欢儿点着头认真地予以纠正。
“哦……依儿,你想吃什么?”书哲转头看向依儿。
依儿看了看书哲,对着欢儿说:
“欢儿你定。”
“……哦,好呀姑姑!那我跟子杰就看着买了哦!”
依儿又看了看欢儿身后的子杰,轻声说:
“把外衣穿上吧……还有鞋子,也湿了吧?”
子杰“嗯”了一声,跑向西屋取外衣,麻利地换了鞋子。
欢儿赶紧问书哲:
“爸爸,我的包呢?”
“包?在那屋桌子上。”说完起身去帮欢儿拿包。
欢儿则一溜小跑冲进了西屋,抢在书哲前面抓过包,跟在子杰身后出了门。
书哲站在堂屋的中间,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发了会儿呆。转头看看桌前坐着的依儿,她正托着下颏静静地看着窗外。
不知,她此刻所想可与自己相通?
“依儿,歇一会儿吧,喝点水。”书哲边说边走进西屋,倒了两杯水。
扭头看了一眼,依儿跟了过来。
书哲解开一包点心的绳子,打开了纸包。
“来看看,这个点心你可不可以吃,欢儿买的新式点心。”
依儿倚在桌边,看到点心时眉眼一扬,唇角微勾——居然和子杰买的一样——哦,有的不一样。
书哲见状,欣喜地问:
“可以吃,是吗?”
“可以的,子杰买过。”说着,依儿选了一块递给书哲,“我喜欢这种,有点糯。”
书哲接过点心放到嘴裏,品了品说:
“嗯,还很细腻。”
依儿自己也选了一块相同的,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书哲坐在对窗的位置,喝了几口水,然后抬头看着依儿问:
“子杰这孩子体贴稳重,既有朝气,又很成熟,真是难得……他多大了?”
“嗯?”依儿刚把点心放到嘴边,又拿开,“这个……他没说过。”
“哦……看着……比欢儿大不了多少,却比欢儿成熟多了。”
“嗯。”
“他是哪裏人呀?”
“哪裏?”依儿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是这裏人。”
“那他家裏都有些什么人呢?”问完这句书哲就后悔了——显然,这个问题的难度远超前两个。
“……人?”依儿思索着,慢慢地坐了下来,“他母亲跟我很像……但是……两年,哦,三年前就去世了。”
“那……其他人呢?”依儿的答案超出预期,令书哲又滋生出点点期待。
“其他……”依儿摇了摇头,“他没说过。”
书哲轻轻地嘆了口气,视线投向了窗外。
不奇怪。
按重逢后两人的相处来看,三年后,依儿对于自己的曾经以及身边人,应该也是一问一摇头——你不说,她不问;你说了,她也未必记下。
这样看来,依儿倒不像是刻意疏离自己。对于身边这个最亲近的人,她也不过如此。
可是依儿,从前的你不是这样,你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