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依儿气息微弱地说。
无人应答。
“你们都歇会儿吧。”
她说的是“你们”,可书哲和静雅却不敢出声。
“她只是眩晕睁不开眼,此刻她的头脑是清醒的。”子杰看着书哲,低声说。
书哲点了一下头,仍未出声。
“静雅,是我不好……败了大家的兴……这么好的日子……都让我搅了……你和书哲……赶紧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得带我出去……逛呢。”
依儿的气息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小。
静雅握住她搂着枕头的手,连声宽慰:
“依儿你别急!今天的事谁也不怨,都过去了。现在都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但是你也得安心休息,明天好出去玩!”
静雅又抬起另一只手,两手合在一起,握着依儿的手。
依儿连连点头。
静雅抬眼看了看子杰,又扭头看了看书哲,轻拍着依儿的手说:
“依儿,那我们就走了,你一定要安心休息,一定啊!”
“一定!”依儿又点了点头。
静雅起身看了眼书哲,又扭头对子杰:
“子杰,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先走了,明早再过来。”
“好,我送你们。”说着,子杰站起身,将依儿的手送到枕头旁边抱好。
“不用送,你看着她吧!”书哲劝阻道。
“她没事。”
子杰坚持跟着书哲夫妇出了大门,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你们骗不了我,也很难骗得了她。”
书哲惊讶地看了静雅一眼,没有接话。
“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车必须开走,因为她会一直听着。”
书哲与静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
“所以,你们最好真走,也免得我分心。她肯定没事,若不放心,可以留个号码,有事我事给你们打电话。”说着,子杰从口袋裏抽出笔,拔去笔帽,“您说,我记手上。”
书哲大脑一片空白——是自己真的老了,还是这世界要变天?怎么自己竟被一个毛头小子摆布得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静雅见他发呆,自己报了家裏的电话号码给子杰。
书哲拍了拍子杰的肩膀,苦笑着说:
“好孩子!改天咱俩好好聊聊!今天就听你的,我们真走,明早再过来。”
“关于明早,她也是骗你们的——她起不来!”
“哼哼!”书哲又是苦笑,“千年的狐貍凑一窝儿了!行啊,还能骗人呢,那我们就真走了,你也抽空休息!”书哲又拍了拍子杰的肩膀,拉着静雅上车。
心裏记挂着依儿,子杰没等书哲他们启动车子便已锁好门,转身跑回屋子。
依儿依然伏在枕头上,整个人软塌塌的。
“这回他们真能走了,明早再来。”
这时,门外响起了汽车启动的声音,然后声音渐行渐远……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依儿微弱的声音问。
“我跟他们说,谁也骗不了您!”
依儿没有吭声。
“不咳了就躺下吧,坐着还是累。”见依儿没有反对,子杰过来撤了依儿的枕头,一手托着依儿,另一只手将枕头放好,然后缓缓地将她放倒。
依儿用力地皱了下眉,子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直至她的眉心渐渐舒展……
子杰将依儿的被子盖好,又拭了拭她额角的汗。俯身看了看她颈侧的血印,没有什么变化。于是关了灯,退出了房间,敞着两个屋的门。
回到西屋,他又坐回到那把凳子上,伸直了双腿,仰身靠在墻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双臂自然垂在体侧,闭目养神……
刚刚,安顿她睡下,脉象平和,呼吸均匀。
之前,劝走书哲夫妇,说了好几个“骗”字……他说改天聊聊……电话,对,号码还在手上。
子杰直起身,从草稿纸上撕下一条,记下手心裏的号码,折好,同笔一起放入口袋。
重新坐好,双手交迭放在腿上,继续养神。
再之前……聊天,不对,是咳嗽……咳嗽……让我来……扶她坐起,又止咳……告诉他们她是清醒的……他们答应走……她看了我两眼。
再之前是聊天了,放被子时他跟过来……床单、被子……他问病,说了心悸、目眩、幻像……茶、酒……他又问起相识……孤僻……像我妈……我……
子杰抬起手,闭目按压着额头和太阳穴,深深地吸着气,又重重地呼出来……
刀!窗臺上有把刀!刚才拎被子进来时……想到刀,子杰立刻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刀还在。
子杰轻轻地拿起刀,刀刃在月光下隐隐反着光。
就是这把刀吗?在她的脖子上留下血印?
这刀刃不长,柳叶大小,可要人命,却也足够了。
端详良久,子杰将刀刃抵在自己颈侧同样的位置,然后闭上眼,身形隐入一座深宅大院。
眼前都是你最亲近的人,热情地挽留你,而你却挣扎着要走……可是走不了,因为你头晕,腿软,还有人阻拦,拉扯……于是你以死相要……
死,于你而言,就这么寻常吗?
生命,于你而言,就这么轻贱吗?
这世间,于你而言,就这么凉薄吗?
每问一句,子杰手中的刀子便加一分力道……可他终究还是怕疼,下不去手……他嘲笑自己懦弱,笑得极其鄙视,鄙视到自己惭愧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