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杰诊了一会儿,轻声说:
“没事,脉象已恢覆如常了。就由着她睡吧,醒了也就好了。”
“可她这样不吃不喝怎么扛得住啊?”
“没事,她平时吃得就不多。”
此刻,对于她而言,吃饭不是问题。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真正的问题是面对——面对自己,面对身边人。而这一次,她的身边人又空前的多,所以她的压力也必然空前的大。
她不愿醒,不愿面对。
那就由着她睡吧,在安睡中积聚体力,同时积聚勇气。
静雅也围了过来,搭着书哲的手臂,一筹莫展。
“我们先吃饭吧,吃完你们就回去。我也不盯着她了,该看书看书,该休息休息。等她什么时候醒了,煮点粥给她。”
说着,子杰便起身,不等书哲应答,便抬起胳膊带了书哲一下。
书哲无奈,扭头看了依儿一眼,嘆着气被子杰拥着往外走。
三个人,四个菜。桌子也不用往外挪了,书哲对窗而坐,静雅和子杰坐在两边,正好。
子杰取了一个空盘子,从每样菜中夹出一些,送到堂屋放在锅裏盖好。
静雅边吃边冲书哲感慨:
“你看看,也不知道子杰的父母是怎么教的,人家的孩子是既能干又体贴。再看咱家那俩,加一块儿都赶不上子杰一半!”
子杰刚塞了块鸡肉进嘴,只能抬头冲静雅和书哲笑笑。
书哲低声说:
“这个怪我,我就先差了一半,而能教给他们的,又少之又少。”
显然,这是静雅心中的标准答案。她无奈地笑笑,咽下口中的饭,夹着一块蘑菇怅然地说:
“欢儿我是不指望了,整天大大咧咧的没个大样。只盼着兴儿再大一大,懂事了,能及子杰几分……诶子杰,你多大了?”
“二十一。”子杰眼眸微撩。
“二十一?”静雅和书哲同时看向子杰,满脸的惊诧,静雅筷子上的蘑菇抖落在桌上。
“嗯。”子杰略显尴尬地笑道:
“所以,不是他们没大样,而是我长得太急了!”
“不是不是!”静雅赶紧解释:
“跟你的长相没关系。我听欢儿说,你是大学毕业后来的这儿,所以这么算算,你怎么着也得二十三、四了。”
“我家世代经商,但按家裏的祖训,男孩必须先读书再掌事。家母希望我早点接掌家业,所以自小请了家教,又早早地送我上学。”
“那你……一定学得很辛苦……”静雅面露怜惜之色,“这么说来,你竟与欢儿同岁……那你,是几月份的生辰呀?”
“五月。”
“五月?还比欢儿小了两个月?”静雅越发惊诧,看看子杰,又看看书哲,“这……这……太意外了!”
“有父母宠着,孩子永远长不大。我独自闯荡多年,自然要成熟老练许多。”子杰颇为老成的打圆场,也不着痕迹地让话题偏离对月份的关註。
书哲没有静雅那么惊诧——这个子杰,怎么样他都不会惊诧。因为在他心裏,子杰,就是惊诧本身。他已经做足了思想准备——在这小子身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用大惊小怪。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他说“任何事”的时候吧——依儿的任何事都可以找他的时候。
果然,静雅的关註点被成功带偏,但她关註的是“闯荡多年”。
“你不是得执掌家业吗?怎么会出来闯荡?”
“哼,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母亲逼着我连滚带爬地学,却终究拗不过命。临近毕业那年,父亲因生意挫败猝死,母亲伤心过度也一病不起。我休学回家,接掌了家业。但我对生意毫无兴致,仅支撑了半年,母亲离世后我就处置了生意和家产。先回学校修完了学业……然后,辗转到了这裏,拜了师父,拿起我最爱的画笔。”
无需提问,你们的关切均如实相告,小爷我打完收工!
子杰捧起碗,夹了几筷子菜,大口大口地吃饭。
静雅沈默着夹菜,机械地往嘴裏送,食不甘味。同样都是孩子,这境遇真是天差地别。一年之内,父母双亡,家道败落,难怪这孩子眸光深邃,心事重重。
书哲放下了碗筷,端着水杯慢慢地啜饮。一直觉得自己命运多舛,少年丧父,孤儿寡母艰难度日。但与子杰相比,自己还有母亲和大哥;大哥没了,还有母亲。
想想那个时候,自己表面镇定,但心裏是极其恐慌的。
子杰比那时的自己小那么多,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是怎样扛过那一场浩劫的?
“家裏……没有别的亲戚了吗?”书哲轻声问。
子杰也吃好了,放下碗筷,面色轻松地说:
“有个姑姑,跟着姑父去了法国。还有个舅舅,全家都在香港……他们都让我过去,但我还是想要自在……自己一个人挺好的,无拘无束。”
是啊,一个人挺好。
可是,遇见了依儿——一个长相酷似他母亲的女人,他的所谓自在与无拘无束就都退居其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