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
“随便?”书哲腾地坐起身,“可我没有随便啊!”
依儿刚想坐下,被他这一嗓子惊得站了起来。
“嚷什么?吓我一跳……”依儿俯身将书哲按倒,“他也不会随便想……生怕吃亏!”
“我……我不是怕自己吃亏……怕他……乱想你……”书哲盯着棚顶小声嘟囔。
依儿又将椅子朝床边拉近了些,坐了下来。看着书哲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禁窃笑道:
“我昏睡的时候他守在我床边,这几日又一早一晚地过来探视……昨夜雷电交加,他去而覆返,淋得跟只落汤鸡一样,然后睡在了这裏……你现在听到这些……可会随便想他?又或者,乱想我?”
依儿默然地盯着书哲,他那下巴上的胡茬儿躺着看越发突兀。
书哲沈默了很久,若不是偶尔眨一下眼,依儿会以为他睁着眼睡了。
“子杰,”书哲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而缓,“你当子杰是什么人?”
“路人。”依儿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路人?”书哲又要起身,被依儿按着胸口阻止了。
“他把你当母亲一样待,你怎会当他是路人?”
“那你以为的答案是什么?”
“……亲人、义子、朋友——我就是想知道,你心裏更倾向于哪一个?”
“亲人不是,既非血亲,亦非姻亲;义子不是,既无文书,亦无仪式;至于朋友,生死之交是朋友,一面之缘也是朋友,我说他是朋友,你便知其中深浅吗?”
“可路人,岂不更难辨识深浅?”
“同样难以辨识,又何必费心攀扯朋友呢?”
“……所以,你对他的家世过往、亲朋故旧一概不问……倒是任性逍遥,随缘放旷!”
“任性随缘一比丘,一生无喜亦无忧。白云纵听飞来去,但得青山在即休……真能做个逍遥放旷的小和尚,也不错哦!”依儿轻声吟诵,神情惬意。
“我不要你做和尚……既饮人生起落,我要你重食人间烟火……不过,就算不做和尚,今后,终生,都许你逍遥放旷……”
“好!好!”依儿轻拍着书哲的手腕,“别出声了,闭上眼,瞇一会儿吧,也许自己逍遥一会儿。”
“我不困。”
“不困也瞇一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
“……那……万一我睡着了……”
“我也在这陪着……我看书……你睡吧……”
依儿又拍了拍书哲的手腕,起身从书桌上拿了本诗集坐回床边。
“你就安心睡吧,我看书。”
“……那……给我一只手。”书哲眼缝微瞇,憋了半天,才从唇缝中吭哧出这么一句。
依儿笑笑,将身子往前挪了挪,伏在床边。
书哲握住她的手,美美地笑笑,长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你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好哄,一只手就美成这样,还笑了这么久。
话说你这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呢?爹在世的时候也不是每天都刮胡子,却也没见胡茬儿长这么长呀?
静雅与你同行,竟由着你这般邋遢。她,是不忍扰你,增你半分负担吧?
你们到底去了哪裏?
你既不说,便是我不宜知晓的地方。
那么,你们又见到了什么人,听说了什么事?
二十多年了,那裏的人都还好吧?
一进门就说要护着我,为什么?
你都知道了?
你跟他们见了,吵了?
吵出了什么?
你出现了,他们会循迹追来吗?我与他们情债已了,此生再无牵绊,万勿再生纠葛!
你给我梳头,便是怜我无依?
你问我子杰,便是谋我倚仗?
啊!林依!你不是玉穗儿吗?于这世间,怎还有如此多的牵绊?
这牵绊,莫不始于他。他若没来,早已了然。
可是,他来了,带着满腔的离愁别绪,带着半生的相思缱绻。
我心似君心,却照不见相思缱绻;
未负相思意,却驱不散离愁别绪。
给他的,只有冷落凉薄淡漠绝决!
都说得不到的永远最好,若真遂了他的愿,是否,他便能心甘意平,不再这般牵肠挂肚,久困愁怅?
但若不能,岂不是白白伤了静雅?
到头来,他又真能心甘意平吗?
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