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不假,但那应当是不得不面对的终究……既有迟早,当然是能迟则迟了。”
子杰径自沈思,没有答话。
欢儿也凝思良久,忽然扭过头问子杰:
“我曾经问过,但还想再问一次——为什么你对她那么好?”
“……上次的答覆不满意吗?好吧,那就给你一个新的——因为她值得。”
“……值得?”
“对,值得!”
“值……得……”欢儿轻声地覆述道,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字的深意。
“这个问题,你没问过你爸爸吗?”
“我爸爸?没有。他那是爱情,不用问为什么。”
“爱情也有缘由,何况还是矢志不渝的爱情。”
.“……爸爸的缘由……感觉他就像一只神兽,迷上了一株仙草,然后就要誓死守护她……感觉他们就是哪辈子结了缘,然后这辈子又遇见了,却没能在一起,然后就这样魂牵梦盈地纠缠……”
欢儿的创作灵感又爆发了,子杰却跟不上她的浪漫情怀——果真那样,他们倒也不枉此生了!
“诶,林子杰……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有些冒昧的问题?”欢儿一步一晃地挪到子杰身侧,放低了声音问。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依儿不是你的小姨,你会爱上她吗?”
“呵!”子杰瞟了欢儿一眼,“果真冒昧!但我没有答案。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做这个判断的机会。她首先是我的小姨,然后才是那个令我欣赏的人——这就如同问你,如果许书哲不是你爸爸,你会爱上他吗?”
“诶,我可以回答呀!”欢儿狡黠地盯着子杰,“不会。因为我更欣赏许书承……至于爸爸……我对他更多的是爱——护!”
“爱——护?”子杰瞥向侧面,细细地品味,“他……一家之主……还需要你来爱护?”
“谁说一家之主就不能脆弱?越美好越脆弱,爸爸那颗小心灵啊,娇弱得跟花儿一样,我们全家人一起护着呢!”
“呵呵呵!这话若被叔叔听到……唉!你呀……”
欢儿一顿插科打诨,子杰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模样,可这笑容旋即僵住,他怯怯地问:
“刚刚……你说你更欣赏许书承……许书承……什么样?”
“许书承?我没见过,都是传说。”欢儿扬手将手中的石子远远地扔到河裏,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爸爸英俊,也没有爸爸高……
“妈妈说,他就像一只老母鸡,张开臂膀护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爸爸说,长兄如父,爷爷去世早,他的大哥担起了父亲的责任;
“外公说,如果小承还在,布庄的生意仍会红红火火,一家人也不用背井离乡;
“奶奶说,小承去世以后,有位阴阳先生告诉她,不用难过,那孩子是下界来历劫的,时辰到了,自然得回天界去掌事……
“呵呵……其实,我也不确定他到底什么样,只是从那些支言片语中读出了每个人的意难平……”
“所以,你想找到那个人抚平它们。”
“哦?好像是欸!之前没想过……你还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呀!”欢儿轻轻地拍了子杰一下。
“所以,你确定那是你的意难平吗?又或者,那是你的心之所向?”
“意难平?心之所向?我的?”欢儿扫了子杰一眼,向水边迈了一步,看着水流沈思。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真正地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去思考这些。
“子杰,我们中午去哪裏吃饭?鸣凤楼?”欢儿转过身问子杰——脑子裏的问题太深奥,不吃饱没力气想。
子杰一楞,这是……切换话题吗?
“对,那裏环境挺好的。现在也不瞒你了,我在那家店裏投了点儿钱,每年能拿一些分红。又在那裏预留了一个雅间,环境清幽,离家又近,平时会客都在那儿。”
“姑姑她,不知道吧?”
“不知道。”
“你就不怕我说露嘴?”
“不怕。”
“哦?”
“除了身世,我没有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很多事情都只是她不问,我便不说而已。因为与她无关的,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她都听不进去。”
“……那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
“……如果可以,求之不得……只是,求不得……”子杰苦笑着扯了扯嘴角,看着河水无限愁怅。
“没想到你们竟有这样的默契。去杭州的事,爸爸也没打算对姑姑说。既然于事无补,爸爸也不想徒给姑姑增加心理负担。他只是想了解她的遭遇,知道了也就心安了,也能知道如何更好地待她。至于你的身份,他也决定交由你自行处理。”
“所以……你们会和我一样,三缄其口,对吗?”子杰问道,语气轻柔而平缓。
“姑姑身上有太多的迷。没找到她之前是一团,找到她之后是千丝万缕。”
“我可以解开她作为我小姨的那部分迷题,至于别的,我也在找答案。”
“我的姑姑,你的小姨……嗯……姐姐……哥哥或弟弟……嗯……算不出来了呢?”
“算什么?”
“对!表弟!按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该是我的表弟!”欢儿得意地指着子杰,“来,叫表姐!”
子杰无语地扭过头去。
“叫一次就行,我不声张!”欢儿绕到子杰另一侧,盯着子杰求叫姐。
“哪有女孩子争着当姐的?我长得这么成熟,你不怕被我叫老了吗?”
“不怕!我一直都是姐姐,不怕再多你一个表弟。”欢儿一脸坏笑。
面对欢儿的目光,子杰不宜再将头扭过去。只能垂下眼眸,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细细斟酌。
沈思良久,他抬起眼,看着欢儿,认真地问:
“所以,这是你的决定,是吗?”
“啊?什么决定?”欢儿有点懞。
“基于我的身世的决定。这个地方还真是神奇——昨天晚上,就是在这裏,你爸爸提出要与我重新认识一下;今天又是在这裏,你宣布成为我的表姐。”
“啊?我……”欢儿一时语塞。
原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逗子杰宽心,可是,他想到哪儿去了?自己又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呢?
“表姐、表弟、姑姑……呵呵……确实挺好,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我……叫一次就行,是吧……表姐?”
子杰艰难地叫了一声“表姐”,微微一笑,转身跑上了河堤。
这是一个终止符!
依儿被“姑姑”了,她很安心;
如今自己被“表弟”了,是不是可以更安心并且死心?
子杰在河堤上顿了一下,转回身,笑着冲河边仍在发呆的欢儿喊道:
“表姐,该去吃饭了,咱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