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不只是吃饭……而是去逛街呢?”
“……逛街……”依儿停下手,目光依然停留在书稿上,“也会吧?”
子杰半瞇着眼,细细地打量着依儿。这张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所以你无法判断这是逐光不舍的求生,还是慷慨绝决的赴死!
“然后呢?”依儿放下书稿,转头看向子杰。
子杰一惊,飞速回魂,急声应道:
“然后……然后……然后叔叔说可能带您去学校、去公园……”
“嗯。”
“再然后……顺路去了我家。”
“嗯。”
“叔叔很喜欢我的画,我也答应他们搬新家的时候画两幅新的送给他。”
“嗯。”
“叔叔又问了您的身体情况……饮食……药物什么的……”
“说重点!”依儿目光炯炯,扫了子杰一眼,厉声说:
“他就没问……你是我什么人吗?”
子杰骤然一惊,魂儿都吓飞了。
他后颈僵直,手臂用力地压在桌子上,一时语塞。
欢儿不是说他们也会三缄其口吗?怎么还是说了?
可他又是什么时候说的呢?
饭前?
不会。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份,她又怎么可能平心静气地去吃饭?
而且饭后去家裏,叔叔对此事也只字未提——所以,是诈?
那么她……是开始怀疑了?
子杰在脑子裏飞速地分析,一直没有作答,但依儿却已经有了答案。她轻轻地嘆了口气,垂下眼眸。
“他到底还是想亲口问你……第一次进这老宅,他就好奇你的身份。我说你是附近学校的老师……可老师怎么会住在这裏保护我?所以他觉得你该是‘护卫’……呵呵,算上豆子还是大小两个护卫。这一次出门回来,不知为何,他索性问了个直接。”
“……他……问什么?”子杰觉得两腮麻酥酥的,吐字都有些艰难。
“应该是相似的问题吧?他……问我当你是什么人——亲人、义子,还是朋友……我心裏更倾向于哪一个?”
“……哦……这个啊……确实……呵……差不多……我……我选义子。”随着涌灌到大脑中的血液慢慢回流,子杰支支吾吾地做出了答覆。
依儿瞥了子杰一眼,嫣然一笑,“我知道你会这么答,大概他也是想要这样的答案——但这不是我的答案。”
“为什么?”虚惊过后,子杰的心跳依然很快。
“我知道你把我当母亲一样待,但我……一直只当你是路人!”
“路人?为什么?”子杰腾地扭过身,右侧的膝盖磕到了桌子也没顾上揉,伸手抓住了依儿的手腕,“您说!我哪裏不如您的意?为什么只是路人?”
“桌子磕出洞啦!”依儿侧身看向子杰的腿。子杰则伸出左手在膝盖上胡乱地揉了两下,“没事,您说呀!”
“傻孩子,我的答案与你的表现无关,你已做到了极致。别说是义子,就是亲生的,又能有几人比你更尽心?”依儿将左手搭在子杰的手背上,语气深沈地说:
“同样,也没有几个亲生母亲能够忍心安享这样一份厚意……子杰,你终究要有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当以你自己为核心……或者将来,以你的家庭为核心……你整天围着我转,也不好好交朋友……事业……也未见你有什么规划……书哲回来这段时间,我这边有点乱,更是害你日夜不得安宁……”
“我在交朋友,也在规划事业,什么事都没耽误!如果您愿意听,我都可以给您讲;如果您能走出去,我还可以带您看!”子杰的音量越说越高。
“我知道,你先别急,好好听我说……”依儿轻拍着子杰的手背,柔声安抚,“我不知你因何盘桓于此,但我深知你并不属于这裏……不是非得要你飞黄腾达,但等心结散开,你该回归属于自己的那片广阔天地!”
“那您倒是说说,我的那片广阔天地该是什么样?”子杰斜眼瞟着依儿,挑衅地问。
“……该是……”依儿抽回手,略有沈思,“有追求,有抱负,有成就,有价值……”
“嗯,那您帮我理理,我该有什么样的追求和抱负,又该实现什么样的成就和价值?”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怎么帮你理?”
“对!您这句说得特别对!”子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扬着眼角问: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日子我有过,可是从未真正痛快过。反倒是来到这裏的这三年,我过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跟喜欢的人一起,做着喜欢的事——生活从未如此惬意!
“其实,跟您说过好多遍了,您就是不往心裏去。我的追求就是做一个桃花源裏的土匪,我的抱负就是良田美池,桑树竹林,大碗喝汤,大块吃肉!至于成就和价值——我都有,但深植于心底,不必宣之于口……宣了您也不懂!”
子杰怼完依儿,眼波流转,得意地嘟了嘟嘴。
依儿冷眼瞥着子杰,轻嘆了一口气,再没作声,只在心中暗自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