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壳,她的话便没了底气。
可是那个壳,不管能不能修好,也都不会再去修它了。当务之急,是要帮她构建新的壳;又或者,给她一份不再需要壳的勇气和力量。
此刻,静雅固然是她可以拥有的最温暖的庇护,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她应该步入正常的生活轨道,建立正常的生活秩序——为了这个目标,宁可共同承受当下的阵痛。
一定可以的!
因为这一次有家人护佑,有爱心相守!
那么第一步,她就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她有一个儿子,并且就在眼前!曾经发生的一切,到了今天,都不再是伤害,也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
子杰沈思了许久,忧心地说:
“你们也都看到了,她在醒来之后的这段时间裏,极少与人交流——她又把自己关了起来,这次是关进了躯壳,她也只有躯壳可以躲藏了。
“面对这种突发的变故,要么还击,要么退缩,她选择了躲藏和回避……等四周没人……她或许会探出头来……我在这裏等着她!”
等待,是漫长的。
相守,是每一分、每一秒的短暂。
夜已深,依儿一直睡着,子杰一直守着。
依儿睡得仍不安稳,呼吸有些急促,偶尔还会皱皱眉头,或者呓语两声。
子杰守得倒是平心静气,白天的渲洩倒空了他所有的情绪,现在就只剩下这口气一呼一吸,感受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娘亲,我幻想过无数种揭秘的方式,连滴血验亲都想过。却不料舅舅一马当先,横冲直撞地闯来,直杀得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对,您的心裏已经血流成河了吧?
今天,认我这个儿子已经算不得大事了。真正的大事是我这个儿子让您知道,母亲没了,姐姐也没了,唯一活着的哥哥又恨不得让您再死一次。
您居然不恨他们!
您居然还一直盼着他们好!
为了成全他们,您情愿许书哲怨您负心薄幸!
对,那个“他们”裏也有我——您的宝宝,未曾谋面的宝宝。
宝宝我过得很好,读诗书、知善恶、强筋骨……就是这乐逍遥……没乐,不逍遥。
肩负邱林两家的重望,宝宝自幼亲历商海沈浮,见识人性险恶,家中难有一日晴,耳边难有一日宁——这日子您熟,这不就是您舍命逃离的生活吗?
现在,我也逃出来了,来到您的身边,我乐,我逍遥!
子杰在心裏自言自语,说到逍遥,竟有一股倦意袭来。他拉了下椅子,侧了侧身,轻轻地伏在床边,面朝依儿,头枕着胳膊——暂且逍遥一会儿!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竟然是舅舅!怎么才半天时间,他又从西装换回长衫了?还把头发染黑了?
他站那干什么呢?摆手,冲谁摆手呢?
子杰回过头,发现表哥正抱着依儿站在自己身后!
抢人?硬抢啊?当着小爷的面都敢抢?
子杰怒不可遏,起身去夺。可表哥身轻如燕,一个闪身躲到了门边,再迈一脚就出去了。子杰自己却身重如石,动弹不得——这腿什么时候还被绑起来了?
“呀!”子杰大叫一声,用力挣脱绳索——岂料这一嗓子竟把自己喊醒了。
他抽出卡在椅子下面的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扭头看向依儿,不禁又是一惊——依儿也醒了,正默默地註视着自己。
“……姑……呃……您……被我吵醒了?”
依儿摇了摇头。
“早就醒了?”
“嗯。”依儿的喉咙裏隐约发出了点声音。
“……我……刚才……喊了?”子杰试探着问。
“嗯。”这次的声音比较清哳。
子杰又抹了下额头的汗,前倾着上身,凑近了些继续问:
“那我……吓着您了吧?刚刚就是做了个梦,噩梦……”子杰的气息仍很急促,“梦见了一只大黄狗,这么大!跑到屋裏来了。我想把他撵出去,却发现自己的腿被绑住了。我一用力,可能就叫了出来……其实,是腿卡在椅子下面了,呵呵……”
子杰一脸讪笑,边笑边抹着额头。
待他的手落下时,依儿的手指动了动。
子杰迟疑了一下,缓缓地将手搭在依儿手上。
依儿微屈手指,握住了子杰的手。
臺灯昏黄的光亮,映得依儿的脸庞轮廓分明却平静安宁。
子杰还想继续说笑,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他的喉咙不断地发出声响,却吐不出一个正常的字词。
“过来,”依儿的声音很轻,子杰摒住了呼吸,俯到依儿身前细听,“……让娘亲……抱抱……”
子杰的太阳穴针刺般痛了一下,眼泪一下子灌满了眼眶。
他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将右侧的手臂插到依儿颈后,然后下旋手掌将依儿的右肩稍稍托起,左手托着依儿的头,自己的头则伏在依儿的右肩上。
依儿缓缓地滑动手臂,将手搭在子杰的腰间,拇指轻按,四指轻拍……
当年,她常这样轻拍着自己的小腹,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念那些叮嘱、那些离词别句。
子杰沈醉在这个节拍裏,这是那些梦裏低语的节拍,甚至成为了他心跳的节拍。
抬起头时,子杰小心地擦去依儿眼角的泪,却不小心将自己的眼泪滴到依儿唇边。他赶紧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又拭去滴落在依儿唇边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