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哲洗完了碗筷,又端起来沥了沥水。依儿拉开柜门,书哲将碗筷放了进去。
依儿转到脸盆旁边,书哲跟了过去,洗了洗手,接过依儿递上的毛巾擦了擦。
回到西屋,书哲坐在中间正对着窗的凳子上,倚着桌子,半瞇着眼,看着跟进来的依儿,小心地问:
“静雅……是我大哥的未婚妻,你还记得吗?”
依儿站了一下,看了书哲一会儿,垂下眼坐到靠裏的凳子上。
书哲盯着她,将身体转了过来,左臂撑在桌子上。
“之前,就在做饭前,在九裏香旁边,我跟你说第二封信的时候提到过她,说我跟她结了婚,并且将为人父……但你没有反应,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依儿没有回应。
“我跟静雅结婚这件事,原本只有西边的邻居知道。但我们搬走后,应该就传开了………”
依儿垂目静静地听着,右手循环往覆地揉捻着左手的指腹。
“那我大哥的事你也一定听说了……再有两周就办婚礼,可他却出事了,一船的货被劫走不说,他和几个伙计还下落不明。幸好我到家了,跟着静雅她爹一起,费尽周折,用了二十多天才辗转找到尸骨……结果刚料理完后事,又发现静雅怀孕了……”
书哲哽住了,他扭身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两口水。
依儿起身,又给他续满。
书哲深深地舒了口气,继续说:
“妈跟静雅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大哥能有个后,悲的是静雅与大哥还没有完婚。于是,静雅他爹便打起了我的主意——兄弟俩都是许家的,招赘哪个都符合他对爹的承诺;孩子也是许家的,不会流于外姓;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样远近……反正他说的都对,但所有人都反对。妈和静雅都知道我已经有你,所以肯定还是保我们。我跟妈和静雅说了自己的打算,第二天就回了上海。”
书哲有些气喘,依儿将水杯向他手边推了推,书哲又喝了两口,继续喘气。
“我想早点见到你,跟你商量抚养孩子的事。我们若能赶在孩子出生之前成亲,孩子就有了家。将来静雅愿嫁则嫁,就算终生不嫁我们和孩子也可以养她终老。
“终于盼到开学,可过了一周你都没有返校。我慌了,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你家,请了两天假赶过去,听到的却是你嫁人了!
“我不信!我怎么可能相信?
“我跪求你妈让我见见你,可她却说见不了,你已经出国了!
“依儿,你能想到我的样子吗?
“我在你家门前蹲守了两天两夜,希望能守来转机。可是没有,你家的下人给我送吃的,送盖的,但嘴裏却不吐一个字。
“我失魂落魄地返回学校,每天往收发室跑,有时一天跑好几趟,就希望能早一刻收到你的回信——那段时间,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书哲转过头,拭了拭眼角。
“结果信没等到,静雅她爹却找了过来,跟我聊了一个晚上。主要是静雅的肚子开始显形了,行动不便。一下子少了两个主力,店裏的生意他一个人支撑不起,希望我能回去帮衬一二……又说起当年我爹替他挡刀送命,他在爹灵前的诺言……反正就是世道艰难,让我多为家人着想,难为一个人,成全两个家……”
书哲垂下眼帘,手指用力的抠着桌面,努力地调整呼吸。
依儿一直默默地听着,低眉垂目,气息平和。
书哲缓缓地抬起眼,疲惫地打量着依儿。
刚才,他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放慢了语速,尽可能以最平和的语气和措词讲述他曾经锥心刺骨的痛。他担心他的依儿会泪流成河、泣不成声,以致他无法连贯地讲完整个故事。
然而,他多虑了。
眼前的这位听众——不,她是剧中人,居然连路人该有的唏嘘和感慨都没有,平静如水。
“依儿,你在听我说吗?”书哲探身问道。
“嗯。”依儿微微点了下头。
“……也是,我说的这些,你应该都听说过……”
依儿没有回应。
“但应该都是只言片语,有些已经传得走样了吧?”
“嗯。”依儿只是点头,再无其他表示。
书哲有些无措。
“……依儿,你看,一直都是我在讲……”书哲向前挪了挪,双臂都撑在桌子上,“那个假期,我们俩都遭遇了变故。依儿,可否告诉我,在你的世界裏,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世界一切如故!”依儿幽幽地应道,右手的拇指抠着左手的掌心。
“可是……”
“可是……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依儿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书哲,声音却轻如软絮,“于世人,林依已经不覆存在;于书哲,一切如故——我心似君心,未负相思意!”
……
相顾无言,没有泪千行,没有。
……
一个只有淡漠,而且绝决;
一个只有错愕,而且迷乱。
……
说好一会儿就走,是得走了。
……
河边的沙石路上,书哲开着汽车一路向西,所有右转的路口他都视而不见。
前面已经没有人家了,旁边是庄稼地。书哲缓缓地靠边,停下了车子。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方向盘上,烤得双手暖暖的,但浸入手心裏的寒意却无法拔除。
几次牵她的手,感觉都是冰的。每次走近她的人,感受到的都是寒意。
刚才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上车后才敢抬眼看她,而她也只是扶着门扇站在门裏。车子经过门前,她也只是歪歪头,摆摆手。
出门前告诉她,自己要去成都讲学,得走好几天,她笑着“嗯”了一声便无其他。
那句“你在国内待多久?”问是问了,没有答案也未追问。
多待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话,她……竟一句也没有回馈!
问起曾经,她竟说:
“一切如故!”
一切如故,我何需牵念经年?
一切如故,她怎会凉薄至此?
她还说:
“我心似君心,未负相思意!”
可君心缱绻,照见的却是淡漠绝决!
……
残阳洒在运河的水面上,火红的一片,泛着金光。
车内也是红彤彤的,洞房花烛夜一般。
书哲紧紧地抱着方向盘,喃喃地说:
“未负相思意……可是依儿,那些年,你去了哪裏?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