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何颙责问,刘备不卑不亢地道:“备食朝廷之禄,忠于天子之事,不解所谓厕身其间何意。”
卢植道:“伯求,玄德对这些事情不太清楚,直言即可,不必拐弯抹角。”
何颙敢对身为二千石的刘备发难,却不敢对卢植作色,改容道:“卢公所言极是。那某便直说了。刘君,阉宦擅权,贤士幽锢,才造成盗贼四起、民不聊生。我等志欲诛杀阉宦,以振汉室。刘君为政一方,切要以士民为要,不可阿附阉宦、残士害民啊!”
刘备肃然道:“感谢何君提醒。备自入仕以来,从未有过害民之举。至于阿附阉宦,更不曾有。”
曾打算通过邹靖攀附上阉宦、权贵,以主政一方,可惜资财不够,满足不了阉宦的胃口,被踢出圈子。说未曾阿附阉宦,倒也不算说谎。
何颙对刘备态度很满意。孺子可教啊。
刘备又请教何颙道:“敢问何君,某确实听过司徒买官之说,但钱入国家,为何说是以阉宦为援呢?至于关中郎将,协助击退鲜卑、收复雁门,军功卓著,此事有利于社稷、百姓,目其为爪牙,恐怕不妥吧?”
前汉称天子为“县官”,本朝称天子为“国家”。
何颙反驳道:“不然。若无阉宦协助,国家岂能做成此事?若我等皆不去买官,此事便只能胎死腹中。而司徒买官,则是助纣为虐,使其成事。
关云长收复雁门,固然有功,但其为司徒、阉宦张声势、助威风,其祸远胜于收复雁门之功。”
刘备沉默不语。此真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
何颙见刘备似乎心有不服,语重心长地道:“玄德,大是大非面前,不可不慎啊。”
刘备不语。
何颙皱起眉头,刘备虽是二千石郡守,他还真没把刘备放在眼里。这其中关键就在于声望。何颙曾跟郭泰、贾彪交好,受到名臣陈蕃、李膺另眼相看,名满天下。如今号为三公府掾第一,二千石手拿把攥。
有心继续教训刘备,但碍于卢植,不好穷追猛打,只得暂时释之,心中思忖:“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信然!”
刘备听着众人高谈阔论,都是如何劝谏天子、屏退阉宦之类,对于国计民生、黎庶福祉只字未提。
不由意味索然。
这就是朝中君子、兖兖诸公啊。
原来是这个样子。
刘备勉强待了一会,趁着起身更衣的机会,跟卢植道:“卢师,弟子挂心天子召见之事,还是回驿馆等候吧。就此告辞,以后再登门拜见。”问了卢植住处,记在心里,起身向袁隗告罪,仍旧用向卢植的说辞。
袁隗眼皮微微抬起,道:“刘君自便。”
刘备是崔烈举荐之人,而正是崔烈顶替了袁隗的司徒。
此外,袁隗名门贵族,对刘备、关羽等出身寒微之人殊无好感。这些人急功近利、热衷功名、唯利是图,跟出身卑微的诸常侍属于一丘之貉。如果识趣投效的话,可以一用。像刘备这样不肯归心的,那就不必给什么好脸色了。
刘备回到馆驿,赵云等迎上,进入屋内,问刘备:“使君,可有门路?”
刘备简略说了情况,赵云虽然性格稳重,但毕竟还年轻,压不住火气,一脸失望道:“朝中名臣竟然如此?”
夏侯博问道:“咱们入京时在城外碰见啖人贼,那些名臣可有剿抚方略?”
刘备道:“河南尹种公亦在,然觉得此乃小患,不足为虑。”
夏侯博气愤道:“京师之侧,天子脚下,啖人贼成群结队,还叫小患?”
赵云则道:“咱们曾擒下几人问了,虽然啖人确实该杀,但也都是出于饥饿,朝廷为何不出粮抚之?”
刘备入京带了十来个勇士,沿着太原、河东,走轵关道入河内,在小平津渡河。经过北邙山时,遇到啖人贼袭击。刘备等人杀退啖人贼,杀数人,擒获一人,询问情况后,夏侯博一怒将他杀掉。
听了夏侯博、赵云含怒而语,刘备摇头叹息。
又过了几天,正自焦躁之时,天子派小黄门至馆驿宣刘备明日入宫觐见。先培训了觐见天子的各项礼仪,刘备用心练习。
第二天一大早,刘备就沐浴更衣,收拾停当。上午,小黄门再次到了馆驿,刘备跟随他匆匆而去。
入宫后,又等了半天,直到日头过午,饥肠辘辘,肚子不停叫唤。
消失不见的小黄门终于又出现了,引着刘备一路疾行。
刘备不敢抬头多看,被绕得头晕,终于来到一个富贵堂皇的殿内。
赞礼官唱名:“雁门太守涿郡刘备,前!”
刘备除去鞋子,躬身入内,殿内隐约坐着一人,刘备不敢多看,跪拜行礼。
虽然有些粗疏僵硬,但总算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常侍道:“起!”
刘备起身。
刘宏开口了:“刘卿近前些。”
常侍引着刘备上前。
刘备看清了刘宏相貌,三十左右年纪,脸庞凹陷,脸色惨白,眼窝发青,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上带着微笑,非但没有春风和煦之感,反而平添了几分诡异。
刘宏没有正坐(跪坐),而是坐在一个宽大华丽的胡床(马扎)上。
“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
刘备被安排在下首坐席,面向刘宏。
刘宏坐胡椅,刘备则是跪坐坐席,刘宏又是在台阶(陛)上,两人高度差了许多。
刘宏居高临下,刘备对答则需要仰视。
刘宏问道:“刘卿是宗室子弟?”
刘备答道:“回禀陛下,臣乃中山靖王之后。”
“哦?宣宗正来。”刘宏来了兴趣。
小黄门急忙前去传召。
“刘卿任职雁门有一段时间了?”
“臣任雁门长史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