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像宋清野这般不懂爱的人,
自是不能理解楚辞云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堆与她诀别的话。
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般说些好听的话哄她,两人就又可以相安无事,毕竟他爱她呀不是吗。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可怜她不知道爱也是有底线、要自尊、要勇气的。
毕竟她从没有爱过谁。
她觉得自己给楚辞云带来的伤害顶多是让他难受。
谁的心不是千疮百孔,
宋清野早就没有心了。
她甚至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宋清野端起药碗,一边抿了口难喝的药汁儿,一边细细观察他的神情,
她忽问:“你不喜欢我了?”
楚辞云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他站起身,走出几步,
朝外喊:“慕风,送客!”
宋清野不急不慌地眨了眨眸,喝完药汁儿。
慕风听到郎君呼唤进来,
看了眼自家郎君,
发现他刚才还春光红润的脸色现在已是一片惨白。他大胆猜测,定是宋清野又惹自家郎君不高兴了。
但这场面局势也不是他能插手的,慕风只按照自家郎君的吩咐做,朝仍在椅子上坐得八风不动的宋清野做出请的手势,“宋娘子,
请吧。”
宋清野起身看向楚辞云。她仍是不解。
却见他正侧身故意不与她对视,执意要请她出去的模样很是清冷绝情。
说不爱就不爱了。说决绝就要决绝。
宋清野心想,呵,
他的爱也不过如此。反正她也不想要这份爱,没有就没有呗。她在意什么?
宋清野侧过脸,与他作对一般也不看他。
她朝旁边摆着一副恭敬模样要请她出去的慕风看去,哼了一声,
便头也不回地拧身走了。
只留下一个潇洒孤傲的背影,如风一般消失不见。
而楚辞云的目光早已转回她的身上,
盯着她的背影,久久失神。
大概被爱的一方总是可以随时随地放手,而毫无顾虑吧。
可即便是常人,哪怕对他无意,也好歹会看在楚辞云这般好的份上而心存不忍。
宋清野却绝情至此。
到底是无心无情无爱,还是只不爱他呢?楚辞云心裏问。他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莫听澜和李清臣。
想到了她曾豁出命去救他们的事。
胸腔突然剧烈起伏,心肺的痛意令人窒息,楚辞云跌跌撞撞地扶住身侧的屏风,一手捂着心臟,又开始痛意难忍地咳嗽起来。
“郎君!郎君!您没事吧!?”慕风急忙上前扶住他。
楚辞云难以控制地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眼前空茫一片,意识被迫切断,晕了过去。
他少年时浸过冰湖,身体侵入寒疾,师父赵无涯将他体内的寒毒逼至心肺,才让他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只是如此一来心肺积寒,易受刺激,从而引发喘痛。
加上这几日他几乎未休息,心血流失,无法上济大脑聪明耳目,此时又受到情志刺激,气血横逆,直冲天灵,导致现在这般模样,不省人事也正常。
只是唯独不爱他。他最后一刻的清醒留给了心碎。
—
宋清野出了营帐,想去找月娘。
走出几步时又突然思考,找月娘做什么,楚辞云爱死不死,月娘把他杀了最好,省得让人心烦。
谁爱找谁找去!
宋清野的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她心想,楚辞云可以不管,但被他绑在自己营帐内的人她却不能不管,谁知道楚辞云要做什么事,竟然把人带到她的营帐裏关押。
她非搞清楚不可。
她走进自己营帐内,发现地上床榻上一夜的狼藉早已消失不见,应该是楚辞云让人收拾干凈的。
等等。宋清野心想,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让别人经手这些事吧。
宋清野哦了一声,心想,那就是他亲自收拾的了。
想到他们不久之前还在这裏春风一度,想到刚刚他还帮她收拾床榻,不知怎地,宋清野心底又涌上那种奇怪感,闷闷的,怪难受的,有点想念他的感觉?
宋清野摇头,才不是。她才不想那个人呢。她只是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的脸罢了。
对,她才不是在想那个人!
在营帐内走了一圈,宋清野又愤怒起来。因为她发现,楚辞云!竟然已经将被绑的人转移了位置!这裏哪还有昨夜那人的身影。
她气愤地踹翻脚边矮墩,心裏骂:楚辞云!真就该死!
—
在楚辞云昏迷的两日裏,剿匪军拿下了龙虎寨,朱远徽也顺利地按照长公主的指示,让百姓相信她大肆敛财是因为长安圣人的逼迫。
长公主伪造圣旨,欺骗百姓荆州增加税收是因为圣人想要从荆州抽取更多的朝贡与岁银。
加上百姓中有人煽风点火鼓动民心,轰然之间起兵反抗朝廷的声音崛起,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宋清野这两日带着山寨的弟兄们维持城中秩序,尽全力压下百姓起义的阵势。可尽管与百姓说明谋反要承担株连九族的后果,反抗势力仍旧如野火燎原般,凭风不息。
宋清野好几次传信回军营,都没收到确切的指示,只让她好好守在那。军中为了防止楚辞云昏迷的事洩露,封锁了关于他的消息。故宋清野尚不知道他昏迷的事。
不知情的宋清野不经凭她的坏心思想:就算楚辞云与她闹掰了,也不至于要拿百姓的事来报覆她吧?兹事体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才对这边不管不顾的?
两天未得到消息,百姓暴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宋清野心裏有了思量:若是楚辞云再没有信息传来,她就会自己带着弟兄擒拿朱远徽和长公主,将他们的阴谋示众。
—
楚辞云昏迷的第三日,他悠悠转醒。
询问了各方面的情况后,他整理出一条思绪,长公主迟早会引发战乱,他能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希望程肆已将消息顺利传回长安,朝廷能尽快拨出兵马援助。
考虑到荆州动乱之暴力和长公主欺骗民众的事,楚辞云决定亲自前往荆州,向百姓揭露长公主的真面目。
百姓暴动,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抓人,起码没有伤害平日裏为民着想的清官。
楚辞云让王猛带人同往,去找之前接待过他的荆州府官吏季司马,让季司马汇聚荆州诸曹判司,收集荆州府的各项财政支出,并将它们公之于众,向百姓证明天子并没有要求增税。
而他则独自前往长公主府。
—
已是百姓暴动的第三日,起义兵势力已经壮大到仅凭宋清野无法压制的程度,她已经决定带领众弟兄拿下朱远徽,从源头解决问题。
此刻她已集结山匪潜伏在长公主府外。
这几日朱远徽对外声称要掐住荆州命脉,看守住长公主,才带人驻扎在长公主府外。
而对内按宋清野知道的,朱远徽不过是那高高在上的殿下的一条狗罢了。
她此刻正在长公主府斜对面的杨柳岸下的一个小面摊裏,坐着一张小板凳吃面。
宋清野今日未穿武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素色衣裙,有多普通常见?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可再普通的衣裙穿在她修长挺拔的身上也衬出一抹亮丽。
女子穿衣裙本是正常事,可在宋清野身上就不正常,甚至要成为惊吓了。
晨时杨子穆等一种山匪看见她做这番打扮,下巴差点没吓脱臼。
心直口快的少年还特意上前来问她:“是不是寨主来了?”
遭到宋清野一个爆栗。
她只是不希望被长公主认出身份,才换了一身从未有过的打扮。
穿着襦裙,双腿岔开着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面的宋清野大抵能算得上面摊中奇异的风景线之一。
关键是她生得还挺俊俏的。
惹得面摊老板几次三番註意。但他觑了眼宋清野旁边横放在桌上的那柄尽是煞气的长剑,立刻毛骨悚然,肃然起敬。
宋清野又点了一碗面,老板热情地诶了一声,很快又给她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来。
只是这次她吃得很慢。
宋清野边吃面,边不时用余光盯着长公主府府门,等着朱远徽现身。
按照往日朱远徽便是在这个时候出门的。宋清野算着时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人。
她将面钱放在桌上,执剑起身刚抬腿,身边就突然经过一辆跑得飞快的马车,宋清野身形稍顿。
她盯着那辆马车,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的。
再看向那处府门,朱远徽也遥遥望着马车,好像专门在等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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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楚辞云着一身月白色锦衣,慢慢悠悠地下了车。
慕风很担心自家郎君,心疼他才刚刚醒来就要四处奔走,表面看起来从容无事,实际上身子骨早就不知差到什么地步。
今日还是与长公主会面,慕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事情突然生变,他们遭遇不测。
朱远徽走到楚辞云面前,极随意地朝他拱手躬身行礼,“不知楚巡抚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楚辞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幽幽:“长公主倒是管教有方,下人也敢来过问主子的事。”
朱远徽咬碎了牙,刚才装出来的斯文劲瞬间消失不见,粗犷的山匪性子出来,冲他道:“你算哪门子主子?”
楚辞云不理他,转身面向府门,拱手做了一揖,“下官楚辞云,请殿下赐见!”
朱远徽挡在他身前,“殿下也是你想见就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