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其实楚辞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好如何与她告别。
直到官兵追捕,
就像突然把他带回叛军追击的那日,楚辞云恍然想到:其实他们早就做过告别,若是没出意外,
早已在这兵荒马乱中各奔东西。
所以他想,这次延迟的分别,也该随着官兵到来而结束。
既已告别,
无需告别。
—
县城中通缉令满天飞的同时,山道中乌压压一队兵赶来,他们得到楚辞云现身云泽县的消息,
前来抓捕。
楚辞云等人甫一进山,就遭到伏击,所幸虽一路坎坷,
经过五日奔波,
成功在暗卫护送下逃出荆山。
山野林木郁郁葱葱,古朴低调的马车悠悠驶在小路上,前前后后跟着数十名护卫,慕风在车外驾马,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以防遇到突袭。
车内楚辞云正紧紧盯着手中书信,脸上神情分外不对劲,
双目怔忪、血色全失。
握着信纸的手指难以控制地颤抖。
他实在是难以相信手中的黑纸白字上传达的消息:长安巨变,天下易主。
一月时间,楚相被判谋逆,软禁府中接受调查;宫中皇帝病重,
太子照顾左右,不见好转;内廷不断传出太子有意毒害陛下以继承皇位的谣言。
而就在前三日,
叛军尚且盘桓于山南东道、淮南道,巩固势力,康王已经打着“救君”的旗号逼宫。
苏长宇是相爷安插在康王身边的内应,一直等着梁北干露出马脚,给他致命一击。而梁北干此时的“逼宫”,就是他们向天下揭露梁北干丑恶面目的最佳时机。
“逼宫”那日,苏长宇与相爷裏应外合,带领皇城禁军反围剿,力挽狂澜、扭转干坤。结果仗打到一半时,钟声响彻皇城,足足九声,意味着天子驾崩,导致军心大乱。
内廷皇帝寝宫太和殿内,太子近臣程肆为父报仇,弒君谋逆。却恰恰向不知情的宫廷禁军表明,太子弒君谋位,康王逼宫,实为“救君”。
局势瞬间扭转,野心勃勃的梁北干见战局有变,率先让将士放下武器,朝太和殿的方向长跪不起,声泪俱下地痛斥太子罪行,恭送圣上殡天。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这一跪,跪出了前程万裏、黄袍加身、忠孝两全。
而太子却成了丧家之犬,被苏长宇护着逃离长安。
相爷入狱,相府被封,母亲已至幽州躲难。
“相爷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最后会毁在阿肆手上。”
楚辞云揪着信纸,靠着车厢惨然一笑。
他轻声道:“派我来荆州、断了长安往来,相爷不愧是老谋深算、雷霆手段,将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可最后怎么就毁在了阿肆手上?”
楚辞云轻笑一声,藏着道不尽的无奈。他抬手,以纸覆面,薄纸在轻微的鼻息间轻扬,他脚下还零零落落散着许多的卷轴书信,满车颓唐。
“慕风啊,阿肆…可有消息?”
慕风在外面一直听着自家郎君的自言自语,此刻听到问话,他挥起马鞭嘆了口气,“回郎君,程四郎消失,前太子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
车内不再传出声音。
楚家势弱,现在回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慕风不由再一次劝道:“郎君,如今的长安今非昔比,相爷夫人都希望你去幽州,何不先去与夫人见上一面?”
车中人静了一会儿,但道:“我意已决,无需再劝。”
父亲被人栽赃谋逆之罪绝非一时之事,而压倒相爷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远在荆州的楚辞云。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无耻,杜撰楚辞云前来荆州就是为了与长公主密谋叛军一事,说他这段时间销声匿迹,全不过是做贼心虚。
他必须回长安,为父亲正名,为楚家立威,与新帝掣肘。
“郎君,后面有人追来。”
纷乱的马蹄声逼近,听起来追兵并不多。楚辞云仍一动不动坐着,淡道:“不是绕开襄州了么,怎么还能追上来?”
慕风也觉得奇怪,往后望去,却见尘土飞扬之中,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中后面护卫的马的屁股,搅起动乱。
追来的只有两人,待辨认出来人身形,慕风身子一僵,下意识挥鞭加速,向车内道:“郎君,是宋娘子他们。”
楚辞云剎那睁眼,静了良久。
车速敌不过马力,利箭不断射来,有一支没防住,直接射进车内,尖锐的破板声响起,着实让人惊了一下。
慕风急问:“郎君可有事!?”
箭支射得极偏,楚辞云直起腰,神色不明地看着地上的碎木与铁箭,淡道:“无事。”
“停车吧。”
慕风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楚辞云只好重覆一遍,“停车。”
—
前面马车出乎意料地停下,宋清野拉弓射箭的姿势一顿,箭支射偏,她飞快调整姿势,将弓箭背于身后,骤然勒紧缰绳。
马仰前蹄,宋清野踩着马镫在空中转了半圈,才堪堪勒停马匹。
她找了这么久人,现在终于追上,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距离楚辞云不辞而别已有五日时间,宋清野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恢覆记忆,突然消失离开。
她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懂楚辞云。
李清臣在后面匆匆赶来,路边灰尘再次扬起。
他道:“宋清野,好不容易追上人,怎么不过去与楚巡抚说说话?”
宋清野为了追楚辞云,让莫听澜先回北疆等她消息,然后在路上遇到李清臣。
李清臣说他后悔那日下扬州,临时改意回来找她,却在深山迷了路,误打误撞与她相遇,便求她能一同前行。
李清臣说遇到过楚辞云,一路上多亏他指路,宋清野才能如此快地追上楚辞云。
其实她也不知道追楚辞云的目的,起初觉得他离开得莫名其妙,宋清野便想要一个解释,时日一长这件事便成了执念,她只知道这是必做的事。
可如今看他车马并行,护卫林立,宋清野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举动,僵硬地停在原地。
她的疑惑同时得解:楚辞云已经恢覆记忆、并与下属取得联系,他离开是因为他要回长安、要离开她。
不是不辞而别,是没有必要告别。
风尘满面,宋清野不太想面对楚辞云。
她调转马头,背对着前面的马车,与李清臣道:“你帮我过去传一句话吧。”
显然在李清臣意料之外,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阴谋诡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强压着内心激动,尽量语气平和地询问:“什么话?”
宋清野握紧缰绳,攥得手心发红,她道:“帮我问他,兴武二十三年夏,为什么要杀我?”
宋清野只想知道那件事的始末。只想知道他的喜欢到底是真是假。
宋清野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楚辞云说喜欢她却又杀她的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
她只要这一个解释。
只要他解释清楚了,她就能相信他,相信他说的一切,相信他的爱。
宋清野想爱他。
李清臣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难以置信:“你,你那处致命伤,是他给的?”
“是。”
李清臣压下心裏的愤怒,夹着马肚往前走,温声:“好,我帮你去问他。”
—
“宋清野!你怎么又对我们郎君放箭!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慕风跳下马车,亮刀剑以待。
远处那娘子却背对他们,并不答话。
见李清臣过来,慕风又道:“郎君,宋姑娘没过来,反倒是那个姓李的来了。”
而此时李清臣已翻身下马,走进护卫们的包围圈中。
护卫们剑指着他,他也丝毫不露怯。李清臣慢慢走近车窗,彬彬有礼道:“使臣,宋娘子有话让我代为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