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纪纪堇一认识楚辞云是在兴武十五年冬,在他十三岁的生辰宴上见过面。
当时不过点头之交。
可她对这个少年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两年后的这日纪堇一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将他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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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武十五年冬,纪堇一护送长公主之女永嘉郡主宋舒妤前往长安,在长安待了一段时间。
刚好遇到楚相郎君的生辰宴,郡主便带着纪堇一去给这位名动京城的相公之子庆生,却不料郡主在楚府遇到刺杀。
纪堇一护送郡主一路,刺杀的事应付不少,她早就能从容处理这些不知从哪来的突然出现的杀手,于是这些杀手非但没刺杀成功,反被纪堇一拿下,逼供得知是楚相派来的人。
刺杀的事郡主遇到过很多,以往她都不放在心上的,唯独这一次认真对待,在那少年郎的生辰宴上大哭一场,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纪堇一回想了下,她记得那时少年并没有因生辰宴被搅乱而不喜,反而始终笑意温和,静看着发生的一切。
消息传入宫中,圣人立刻派大理寺的人去查案。
刺杀一事发生后的数日裏,宋舒妤都待在郡主府,哪也未去。直到那日府中掌事的来报,说楚相郎君登门拜访。
郡主便给纪堇一使了个眼色,让她前去查看。
纪堇一颔首应下,便跟着掌事出到郡主府门前。
纪堇一跟着宋舒妤,一路见过不少贵族郎君,那日去楚府庆生时,她也远远与这位楚家郎君见过面,不过因为距离太远,她未能看清这少年的容颜。
但远远看过,也知道这位郎君有芝兰玉树之姿。
却未曾想过会如此惊艷。
数阶臺阶下,侍从给他家郎君撑伞挡雪,那伞下的少年郎君微抬眸望她,恰时风雪稀稀,他一身雪白衣裳,墨发高束,随风飞扬,少年肤白唇红,眸若漆子,他抬起手肘,朝纪堇一拱手一笑。
温柔明润得不似凡间物。
纪堇一剎那间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他容颜,经过心臟的血液加速流动引起从未有过的心悸感,她不自觉握紧了手中剑。
楚辞云见那一身玄色武衣的少女呆站在臺阶之上,许久都未有反应,眸中不由闪过一丝笑意,他弯眸,仰颈向她,温声提醒:“娘子?”
声音也很好听。与此时雪日暖阳的天气很是相应,温柔轻缓,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纪堇一眨眼,回了神,她颇不自在地绷紧下颚,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冷声:“你…来郡主府做什么?”
她细想着郡主让她出来的意思,要是不给这个郎君进去,直接让掌事借口推辞掉就是,而让她出来,应是要请他进去。
可大理寺还在查案,郡主孤身一人处于长安这虎狼之地,纪堇一既然受命保护郡主无恙,自然不能让可能威胁到郡主生命的人进府。
楚辞云温和地笑着回道:“娘子不用担心,在下此行只是想来看望郡主,别无他意。”
“生辰宴刺杀一案虽尚未查明,但若真是我父亲想杀害郡主,又怎会挑选在楚府,还是在我的生辰宴上行刺?”
“娘子细想想,也知此事定是他人栽赃陷害。”
纪堇一冷眼看他,并不答话。
楚辞云见她仍是不肯让步,笑着继续:“如今我是正大光明进府,如若因我进府而使郡主有什么闪失,不就正好可以将我抓进大理寺审问,在下可不会傻到做这种事。”
纪堇一眸子闪了闪,她抿唇,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见她愿意配合了,楚辞云扬唇一笑,他拱手:“谢过娘子。”
少年与她擦肩而过时,微风拂面,带来冬雪的清冷香味,纪堇一鼻尖动了动,觉得有些好闻,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掌事在前面带路,纪堇一跟在他们身后,依旧保持着全身戒惕。
她看得出来此人武功不凡,不敢放松。
郡主已在前堂备好茶水,换了一身粉襦小袄长裙等着他们。
宋舒妤稍长楚辞云半岁,貌若春花秋月,出水芙蓉,眸含秋水,只虚虚给人一个眼神,都能让人魂牵梦绕。她生得也是极好。
毕竟生于帝王家,那裏都是姿态容颜皆是上乘的贵人,就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宋舒妤见他们来了,先是受了楚辞云的拜礼,再仪态端庄地请他入座,脸上浮现的是极友好的笑容。
而回到宋舒妤身后的纪堇一却始终警惕着这少年的一举一动。
“荆州的冬日应是没这么冷的?不知郡主来到长安可还适应?”楚辞云毫不见外地直接问道。
婢女上前布茶,宋舒妤垂眸,看着他面前的茶杯莞尔一笑,“多谢楚郎关心,如今寒冬已至,本郡主觉着,这荆州与长安没有太大差别,都很冷。”
楚辞云端起茶托,拈起茶盖微微拂去茶面的茶沫,热气晕在他们二人之间。
他微笑:“长安风雪要胜过一筹,殿下还是得註意保暖,不要害了病。”
“驸马与家父是旧交,我们两家本就要比旁人亲近一些,只是殿下生在荆州,十几年甚少来往,如今倒是疏忽了交情,还请殿下容我给您道歉。”
说罢楚辞云端起茶杯起身,茶杯齐头,恭敬地躬身行礼。
宋舒妤被他突然的致歉整得猝不及防,楞楞地看向他。
场面一时静下,宋舒妤没反应过来,楚辞云便一直保持着致歉的姿势,弯腰低头,呼吸很稳,睫毛都没颤下。
良久,郡主殿下深深呼出一口气,清秀动人的脸蛋上扬起一抹笑,“道不得歉,怎能说是你的错?郎君言重了,这不是硬要本郡主做坏人么,快快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闻言,少年郎扬起脑袋,朝宋舒妤明媚一笑。
一直关註着他的纪堇一却刚好捕捉到他眼底滑过的那丝狡黠。
纪堇一腹诽,心思不正。
楚辞云坐下后,体贴入微地将宋舒妤来到长安可能会不适应的地方考虑了一遍,他温声细语,让人听得格外放松舒适,渐渐地宋舒妤与他话多了起来,聊天渐入佳境。
纪堇一摸不清思绪地听着他们聊天,只觉得奇奇怪怪。
郡主怎么会和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处得这么好。
而不多时,宋舒妤目光已不由自主地从楚辞云面前的茶杯上移,落到少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
她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切。
任谁对相貌好的少年都会多几分好感的。何况还是如此一个能说会道、言语温柔的少年。
宋舒妤慢慢放下戒心。
楚辞云抿了口茶,眼眸弯弯,从容不迫地将话题转移,他道:“殿下在楚某生辰宴上遇到刺杀,确实是楚府过失,不过那日杀手的供词实在不可信,定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毕竟以我两家的交情,怎么可能做出刺杀郡主一事?”
宋舒妤眼神飘忽了一下,葱白的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裙角,她脸上挂着刻意虚浮的笑,“我也相信,不是相爷做的……”
“楚郎君放心,本殿下不会随便冤枉他人,大理寺也肯定会明察秋毫,不会连累相爷的。”
楚辞云温声:“殿下查明就好。”
他看向眼神闪躲的宋舒妤,忽而一笑,“郡主也别太担心,我看圣人给您府上安排的护卫很是周全紧密,想来殿下处境安全,无需多虑,更何况,”他顿了顿,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纪堇一身上,他语气轻和:“郡主身边高手如云。”
纪堇一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郡主初到长安,想必对长安各家族都不熟识,无奈我是男子身份,不便与殿下过多来往,若殿下想多了解这些世家,我可以给您引荐一二,全凭殿下心意。”
宋舒妤眼神一亮。
她小心翼翼地往楚辞云的方向觑了眼,迎上他的笑眼后,蓦地心裏一直担忧着的事放了下来,她松了口气,舒适地笑:“舒妤先谢过郎君。”
皇族贵女的闺名岂可随意告知外人。
楚辞云目光僵了一下,风轻云淡:“殿下抬爱。”
遂与她推荐了几位好相与的长安贵女,安排了见面事宜,再闲聊一会儿后,他便说还有事要离开了。
宋舒妤听到他要走,忐忑的心终于放下,笑着道好,目送他离开。
待楚辞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宋舒妤方全身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