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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
舞臺上,女人莹蓝的瞳孔好似钻石切割面,光芒细碎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盏舞臺灯也不必点,
舞臺中央已足够璀璨夺目。
月色之下,
迟来的演员终于站上恶念与爱意打造的扭曲舞臺。
“蝴蝶在我耳边念诵絮絮爱语,
我一看见他,胃裏扑扇翅膀的小家伙七上八下。一定是命定的缘分,
一定是天赐的姻缘,我想,我对他倾心不已……”
卡珊蒂亚缓慢挪动步子,语调圆润高扬地高歌。
流畅的唱词从她喉间倾泻而下,
她脉脉唱吟歌颂自己爱情的曲调,或走或舞,旋转跃步,裙摆轻灵如飞舞的蝶翼。
他人在唱词中入戏,
她却在戏中一步步走出。
“好美的歌。”祈秋轻轻说,
“我想在谢幕时为她献一束花。”
“房间裏还剩几枝玫瑰。”许渊道,“但我猜你说的不是它们。”
都说是支线任务,想必不仅是把卡珊蒂亚送到正确的位置安放好就能了事的。
“献给死者的花,
哪有比长在她坟头的玫瑰更合适的礼物?”
“安迪不许我摘那些花儿。”祈秋侧过头,
眼睛上抬望向许渊,
“你会替我摘下它们吗?”
“大老远从歌剧院跑去公墓摘花再跑回来?”许渊懒洋洋地说,“老实说,
不太乐意。”
“摘回来送你还好说,
送她,
我图什么?”许渊朝舞臺撇嘴,
回荡在月色下的优美歌声显然没有打动他的铁石心肠。
说的也是,
费好大力气跑一趟只为了摘几枝花,的确不值得。
可安迪那样在乎卡珊蒂亚坟前的玫瑰,他从前种了许多玫瑰送给她、餵养她胃裏的蝴蝶,到现在,那些玫瑰又被赠给卡珊蒂亚的替代品们、餵养她们胃裏的蝴蝶。
象征爱情的花束,对卡珊蒂亚而言却是痛苦来源的养料。时隔今日,再次收到玫瑰的她会想什么?
祈秋隐隐觉得这是支线任务关键的一环,她应该在卡珊蒂亚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时送给她坟头的花。
可许渊拒绝跑这一趟。
“那么,只有我自己去了。”祈秋认真地思考着。
以她的体能想跑到公墓不亚于猝死式自杀,副本裏也没有除了板车和三轮车以外的交通工具,最好的选择是换个有翅膀的马甲,突破人类物种的极限。
“啾啾?”许渊在祈秋眼前晃了晃手掌,唤回她神游的目光,他高高挑眉,“你不会在想自己跑去公墓吧?”
祈秋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哇,好倔的脾气。”许渊战术后仰,“我是发现了,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你连吱都不吱一声,轮到不能自己解决的事情,还是想着自己一个人先上再说——我在这裏,就是个纯摆设是吗?”
祈秋:“但你说不乐意去。”
许渊:“不乐意,我凭什么要摘花回来送她,她是能给我个漂亮笑脸还是特别讨我喜欢?哪样都不占的人,不值得我出力。”
“又不是正常的歌剧献花。”祈秋不太懂许渊的逻辑,她试图解释,“安迪特意种在卡珊蒂亚坟头的玫瑰和卡珊蒂亚之间一定有特殊的关系,很可能是触发副本通关条件的关键,所以才要去摘了给她。”
“我知道。”许渊完全不反驳祈秋的话,毫不迟疑地点头,“玫瑰是通关关键和我不乐意替卡珊蒂亚摘花之间,有冲突吗?你忘了我惯常的通关方法是什么吗?”
是强杀boss,暴力破关。
祈秋一时哑口无言。许渊说的没错,无论是怎样的支线任务,只要关键npc全死了,系统照样判定全员通关。
许渊只用守在卡珊蒂亚面前,等安迪来杀了他,或者副本突然反转说卡珊蒂亚才是boss,更省事,直接拎刀上就好。
他完全没必要为祈秋微薄的好奇心跑一趟。
祈秋也不知道摘来玫瑰对卡珊蒂亚有何意义,就像她不能理解安迪虚妄的爱意执念,不能理解卡珊蒂亚的怨恨痛苦。
她只是……只是有些好奇。从最开始一直被人无视自我意愿的卡珊蒂亚,安迪无视她的意愿诉说爱意,小镇无视她的意愿颂咏佳话,尸体无视她的意愿歌唱虚假之词,她明明睁开了眼睛,却依然是一具僵硬的人偶。
祈秋好奇她最终的结局,能否是卡珊蒂亚自己选择的终章。
支线任务:破茧。
谁还在茧裏?
“被人用刀割破茧,也算是破茧的一种吧。”祈秋想。
不靠自己的能力挣脱束缚的虫,终是化不成美丽的蝶,留下残破的躯体在无人问津的副本裏,这就是她的结局吗?
“和我也没有多大关系。”祈秋安静地垂下眼帘,“就这样吧,困了,快点结束回家休息吧。”
她不再开口,驻足聆听卡珊蒂亚一句句唱着世人编织的美化谎言。
许渊戳了戳祈秋的脸蛋。
软软弹弹的触感,面向舞臺的女生略微偏头看他,漂亮的黑瞳浮现浅浅的疑问。
只有疑惑,没有失落和委屈。
在请求他帮忙摘花的时候,她眼裏还有些难得的好奇和期待,现下起伏的情绪又落回深不见底的清澈潭水中,干凈得看不见涟漪。
就像那天她跌坐在祭坛的圣池裏,衣裙湿透,仰望他的眼睛空灵而美丽,沾不上半点尘埃。
能站在那双眼睛裏的人只有他,想想就是件让许渊愉快的不得了的事。
卡珊蒂亚既不能给许渊一个漂亮笑脸,也不特别讨他的喜欢,哪样都不占,不值得许渊出力。
可眼前这个,两样都占了。
许渊捏住祈秋的脸,向两边扯开,扯出一个勉强算是微笑的弧度。
他满意了,轻快地放开手:“卡珊蒂亚坟前的玫瑰是吧?要几枝?或者我全摘回来。”
“都要。”祈秋揉了揉发酸的腮帮肉,满心不解许渊为什么又突然改了主意。
真的是突然一下就改了,上一刻他直言打算暴力通关,下一秒戳了下她的脸,突兀改口说愿意去墓地白费功夫,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好难懂,祈秋研修人类心理学修爆了学分,依然时不时会在许渊身上感受到“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又是为什么啊”的离奇挫败感。
他和祈秋到底谁更不像个人,祈秋深深怀疑。
歌剧院在小镇的中心区域,公墓在城郊,一去一回且要在卡珊蒂亚演唱完歌剧前带回玫瑰,饶是许渊也相当吃力。
“我去了,你就留在这儿。”许渊随手从口袋裏抓了一把道具卡给祈秋让她自己挑着用,身影干脆利落的消失在帷幕后。
银色道具卡在祈秋手裏迭成一沓,厚的出奇。
“短时防御、短距离位移、强制脱离副本……”祈秋翻了翻,几乎全是用于保命的道具。
大概率不是许渊特意给祈秋留的卡,而是他自己从不在副本裏逃命防御,久而久之这些无数玩家趋之若鹜的卡牌在他眼前变成纯粹的废物品剩下来,和小废物啾啾适配度极高。
他给了祈秋,肯定不会再要回去。祈秋摸了摸口袋积攒下来没用过的卡牌,决定把攻击类的整理出来给许渊。
不能白拿人家那么多东西,祈秋很有原则,她也得为许渊做点让他高兴的事。
“他喜欢的事情,除了战斗和打架之外应该没有别的。”祈秋很肯定地说。
能带给他战斗乐趣的是副本裏的大小boss,而能把无数个大大小小boss汇聚在一起给许渊找乐子的人——正是祈秋。
“这轮副本几乎不含战斗元素,没有地方发洩,他一定很无聊。”祈秋想,“和他原本用场外求助卡和我一起进入副本的初衷完全背离。”
许渊:没架打,不开心。
要补偿他只能再一起去同个副本。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结束这段孽缘。”祈秋自我说服,“都是意外太多的错,人的意志偶尔也要给天意让路。”
祈秋一直没告诉许渊,她也有临时绑定卡,虽然在得到后立刻被她压箱底暴言这辈子都不会用上,但,人要学会变通。
祈秋:我只会屈服这一次,我一定只屈服这一次!
祈秋把迭好的道具卡小心收到贴身的裙子的口袋裏,便听到身后陆陆续续的脚步声。
十几个女玩家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走进歌剧院大厅。
她们都曾听信安迪甜言蜜语的邀约,来观看这出歌剧。那时的她们还不知道舞臺上歌者的宿命,不知道下一个僵硬的人偶是自己。
现在知道了一切,再看到舞臺上吟唱的卡珊蒂亚,只余无尽的后怕和悲凉。
“我们坐到角落的位置听一听就好,别去打扰他们。”最先被祈秋救出来的女玩家扶着精神恍惚的柯雅,带着其他女玩家零零碎碎走到观众席最不起眼的位置,不去接近祈秋和卡珊蒂亚。
她们熬过许多天,在困兽笼子般的房间裏绝望度日,摸不到副本通关的线索。
直到被真正的同胞敲响屋门,有了回家的希望。
柯雅曾在绝望中爱上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安迪,但在锁住她的房门打开后,神采又一次回到她空洞的眼睛裏。
“不打扰……”柯雅小声地说,“我知道的,我们是附带的麻烦,不打扰……能隔着远远的看一看,我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