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不想见你，怎么会在这。”
“那你为什么，不想……不想……”
盛招摇也不敢看酆司司的眼睛，偏过头去，默默的看着墻壁。他直觉自己应该得不到答案。
毕竟当初，他朝着酆司司发了疯，也祈求过，都没能换来一句解释。
酆司司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果然，她没有说话，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沈默。
她不知该不该将在镜河看到的幻象告诉盛招摇。
便是说了能怎样，狰宁曾说过，未来是不可逆的，除了让他白白恐惧之外，毫无用处。
可当她听到，盛招摇发出的，低低的啜泣声时，原本坚定的想法，瞬间又动摇了。
他在哭。
他在哭……
盛招摇哭起来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他总是或沈默的流着眼泪，或者咬着嘴唇，喉咙裏发出小兽一样微弱的啜泣。
可越是这样，反而像是让酆司司心裏塞了一把钝的生銹的刀子，在心头有一下无一下的慢慢的割着。
“别哭了。”
酆司司心烦意乱的站起身来，走到离他不远处的桌子旁坐下了。
她不是看不出小花妖的苦肉计，可偏偏的……
她就是莫名吃这套。
酆司司强迫自己不能心软，她堂堂魔神，处事自有她的道理，谁敢置喙？岂能事事为这小妖妥协。
她拿起茶杯想要倒茶，结果发现壶中根本没水，一时尴尬。
余光裏偷偷瞄了眼那小花妖，只见他正手指紧紧的扣在床上，浑身都在颤抖，像是努力的压制住自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酆司司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不知不觉竟出口道：“那日在镜河，看到了你我的幻象。”
盛招摇的抽泣声停止了：“什么幻象？”
“你……你会因为结契，出事。”
酆司司头痛的揉了揉额头。
许是听了她的话，盛招摇一时间也楞住了，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太聪明，短短几句话，便已明白过来。
良久……
盛招摇缓缓的道：“我死了吗？司司……”
“是。”
“是谁？”
“我。”
酆司司忽然不敢看他，心裏头有说不出来的懊恼。懊悔自己为何没有忍住，他如今身受重伤，实在不是谈论这话题的好时候。
而且，她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是听人可怜巴巴的哭了两声，便理智全无。
“咳咳……”
盛招摇忽然费力的咳了两声，软着嗓子道：“疼……”
酆司司慌忙起身，回到盛招摇身边，手指刚搭在他的腕上，还没来得及将魔气送进去，就见他眸子裏含着亮亮的光，狡黠的笑了起来。
酆司司楞住了：“笑什么？”
“你不舍得我死。”
盛招摇得意极了，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唇瓣也没有一点血色，但因为这份得意，整个人都变得充满了活力跟生机。
“你舍不得我。”
盛招摇又重覆了几遍，眼神极具压迫性的，对准了酆司司。
酆司司垂了眸子，攥紧了他的手腕，深吸口气。
“盛招摇，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为什么？”
“你是魔界的恩人，是我的恩人。若非是你，我出不了天枢。”
“哦？”
盛招摇翘起了嘴角，笑容又扩大了不少，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她，仿佛把她心裏那一点点隐秘的私心，一下子就看穿了。
“太好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莫名的又落了下来，眼眶通红。
酆司司的视线被他的眼泪烫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怔然。
怎么又哭了。
他是个哭包吗？
“司司，若真是能死在你的手裏，也算是老天垂怜我了。我想回魔域，你别赶走走了好不好。”
他眼泪汪汪的扯了她的衣袖，看起来可怜极了：“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
“不行。”
酆司司将他的手臂拂开，站起身来，态度坚决。
盛招摇忍痛爬起身来，半跪在床榻。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手中忽然现出天霜雀羽的箭身来，抵在胸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盛招摇！”
酆司司顿时大为火光，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不肯退让。
“你敢威胁我？”
酆司司阴沈沈的看着他。
盛招摇眼泪刷刷的往下淌，哽咽道：“你见过这样威胁人的吗？”
酆司司阖了阖眸子，不忍看他。
最终还是她让了步：“你既知道我不想让你死，便该想想，为何偏偏是我。盛招摇，我想不到对你动手的理由，除非……”
“我不会做伤害你族人的事，司司。你信我。”
盛招摇激动的看着她：“你可以打断我的手脚，或者把我变成废人。只要我没了修为，我什么都做不了。司司……”
他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六神无主的小兽，在祈求着酆司司的怜悯。
酆司司再也没法说服自己不对他动容。
她缓缓的走到盛招摇面前，在他哀求的目光中，把他抱进了怀裏，轻轻的道。
“盛招摇，你乖乖的，睡一会儿，好吗？”
她要做什么？
她要走了吗？又要抛下他了吗？
盛招摇脑海裏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忽然间觉得眼前一暗，身子软软的，倒在了她的怀裏。
别走……
盛招摇临昏迷之前，只来得及仓惶的抓住了她的衣角，便绝望的失去了意识。
夜幕降临，瑶山的天空跟别的地方很不一样，即使是晚上，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看着月光跟星光，都像是浸在了雾裏一样。
房间裏的盛招摇已经睡着了。
之前他情绪激动，酆司司已经隐约看到包扎过的伤口处，缓缓浸出了血迹。干脆使了个小小的手段，让他安静下来了。
是她的错。
今日的这一番折腾，全都怪她。
若非她自命清高，放过谢朝澜，盛招摇根本就不会受伤。
若非她一再心软，将在镜河的所见和盘托出，盛招摇也不会难过至此。
可他话裏话外，卑微至极。酆司司突然间心裏就被恐慌给占满了。
若只是为了报覆谢朝澜，小花妖，他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酆司司只希望她是想多了。
酆司司环顾这个小园子，干凈整洁，处处都有盛招摇生活的痕迹，一时好奇，在园子裏来来回回饶了半圈，还没逛完，忽然听到远远的有人靠近，立刻打起了精神来。
来人是熟悉的气息，是蜚青。
她在院子裏落下后，立刻向酆司司拱手回覆道：“尊上，相繇的尸体，以及它污染过的土地，都处理了。”
“嗯。那就好。对了，你去的时候，可有碰上别人？”
酆司司担心蜚青也撞上谢朝澜他们。
蜚青纳罕的摇了摇头：“没有。城中的百姓都没乱跑，是我处理好才让他们出来的。对了，他们还一直感谢我呢，送了我果子。尊上吃吗？”
蜚青从怀裏掏出两个黄澄澄的橘子出来。
“你吃吧。”
酆司司对人间的东西不敢兴趣，一转身，突然想起来，也许小花妖会喜欢。随手又从蜚青手中拿走了。
蜚青：“？”
她忙收回诧异，跟在酆司司身后：“尊上，我们回九幽吗？”
“回。”
酆司司边说边往屋裏走，“我们这就走。”
蜚青不明所以的看着酆司司进了屋，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被一屋子的凤尾蝶闪了眼。那凤尾蝶上的磷粉亮晶晶的，十分好看，跟萤火虫身上的差不多。
弄得小小的屋子跟入了仙境一般。
酆司司走到床榻前，正要将昏睡中的人抱起来，忽然见他皱着眉头，手指紧紧的捉着枕头，睡得很不安稳。
“别丢下我，姐姐。司司，带我走……”
酆司司手指一顿，整个人僵在了那裏。
一开始他并没有註意盛招摇说了什么，只是被他的情绪感染，胸中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直到蜚青摸着后脑勺，尴尬的笑道：“尊上，你跟盛招摇，呵呵……这是拜了把子，姐弟相称了吗？”
“胡说什么？”
酆司司皱眉，不悦的瞪了她一眼。但当她回过神来后，瞬间脸色大变，明白了蜚青的意思。
她立刻俯下身去，贴在盛招摇的耳边，小心翼翼的问。
“谁是姐姐？”
“司司……”
酆司司心神剧震，再次追问：“你有几个姐姐。”
“只有，司司……司司带我走……”
酆司司沈默的替他将眼尾突然滑出来的泪水擦干凈了。
她心裏一时间乱纷纷的，试图整理思绪，结果怎么都理不清楚。
小花妖跟他那个姐姐，不是早就相识了吗？
可在自己的记忆裏，根本就不曾认识过一个这样的小妖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尊上。”
蜚青见酆司司沈默不语，疑惑的道：“我们还不走吗？”
“走。”
既然理不清，还是先回魔域再说吧。
酆司司将盛招摇慢慢的抱了起来，以求不要惊动他，刚刚走了两步，忽然间听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从盛招摇的怀裏落了下来。
居然是盛招摇的宝贝玉牌。
蜚青眼疾手快，立刻从地上捡了起来，递给了酆司司。
她原以为酆司司会将玉牌塞回盛招摇的身上，不曾想，酆司司看着玉牌思索了一会儿，竟然直接将它收起来了。
嗯？
她有没有看错。
尊上这是要把小花妖的玉牌给昧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