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天在害人
角落裏的小男孩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整个身体窝在那裏,对叶灿灿出现来似乎毫无反应。
不抱任何期待。
而叶灿灿,其实一出来就心情覆杂了。
不是她怕了眼前这个凶狠狠的叔叔,而是系统又出现了那熟悉的提示音。
这个小男孩是什么角色定位,小小年纪就有了经验的叶灿灿心裏大概也有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疑惑当前对幼小花朵的教育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结仇对象低龄化以及概率上升。
还是该感嘆自己明明五岁半,就已经看透了这人生的处处险恶。
不过出来阻拦倒也谈不上后悔,因为叶灿灿就是见不得大人打孩子。
以前在鼠尾巷的时候,偶尔听到王小王被他爸爸打,她都会趴在窗臺上对着隔壁喊,“王叔叔,你为什么要打小孩子?”
王木匠好面子,大人这么问他还能怼回去让他们别多管闲事,漂漂亮亮的小女孩这么天真疑惑地问出来,他就有点打不下手了。
显然,眼前的这个刘前辈不是这种知道羞愧的大人。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阴狠地笑着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叶灿灿反问,“看你年纪挺大的了,怎么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老年痴呆了吗?”
没等这个刘前辈发怒,叶灿灿就又继续抢话,“没关系,首先我知道你姓刘,在这个剧组上班。”
“上班”两个字更是上这个姓刘的演员懂了,这小女孩不懂这行的规矩。
看她穿着一身的古装戏服,仿佛就是这个影视城裏买来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叶灿灿不知道刘演员已经在心裏对她进行了评估,而且评估出来的还挺低的。
不过一看对方那轻蔑的眼神,叶灿灿就明了了。
于是,叶灿灿人如其名,笑得更灿烂了。
“但是我可以让我的爷爷帮我查一查,虽然他只是叶氏集团的董事长,不是专业的。”
叶灿灿自认为是个文明讲礼貌的好孩子。
而叶董事长是她的亲生爷爷,不用白不用,用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南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叶氏集团在南市是属于响当当的,没人不知道。
要不然,当初叶枝的舅舅一家子,也不会直接瞄准叶家大少爷,把她给出卖了。
而叶家几代人在这裏盘踞了几上百年,根深蒂固
,盘根错节。
小门小户的不懂太多,这种在南市裏混着的,多少应该有数。
显然,这个刘前辈就属于有点数的那种。
只是,他不信。
这个姓刘的男人名叫刘建生,看着已经30出头了,长相算不上太出众,保养的也一般,有了些岁月的痕迹。
可惜,虽然在娱乐圈摸爬打滚拍了十几年的戏,却依然只能在小成本的偶像剧裏打转,勉强挣了男一号的体面。
虽然被新人们尊称一声“刘老师”、“刘前辈”,可是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这些新人给压在头上。
压得喘不过气。
包括这些小小年纪,就出来当童星的。
他们的人生肉眼可见的不断上升,而刘建生呢?
虽然才30出头,已经一眼可见未来漫长的碌碌无为、渐渐没落。
那些当他配角的年轻演员,不是有后臺就是有人气,要不就是公司家大业大。
总之,刘建生能动的没几个。
不仅不能发脾气,还要装出和善亲切的样子和他们打好交道,为自己积累人脉。
这种小童星就不一样了,顶多家裏的经济条件优越,有背景的寥寥无几。
但凡有的,家裏早早就公开开路了,消息灵通的业界圈子裏早就门清。
刘建生在剧组裏,私下裏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裏,对着幼小的孩子一次次辱骂、赏耳光渐渐升级到殴打、凌虐,他也从最初的害怕心慌,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没人知道,没人来阻止,更没有人揭发。
从小就看眼色,被家人要求懂事的童星们,几乎都不敢声张的。
偶尔一两个贪婪的家长发现端倪,也拿他没办法,讹诈点钱就不了了之。
毕竟剧组裏可没有监控,而导演组不会允许随便拍摄流出这些丑闻。
真闹出来了,这些童星就再也无法获得资源了。
为了一时的名气和钱财,真闹出事来,才是目光短浅的。
毕竟导演们自己也没法保证,急起来不会骂哭孩子。
他们也怕讹诈,也懒得断官司、辨是非。
这个顶着影视城随手能买到的假发髻和古装汉服的小女孩,周围一个陪同的人都没有,还好意思自称自己是叶家人,叶董事长还是她爷爷?
恐怕远房亲戚都算不上。
刘建生冷笑一声,连个这么点大的小屁孩,都敢在他的面前扯着虎皮当大旗。
就这么一句话,刘建生就厌恶上连眼前这个看起来身形瘦削笔直,清冷明丽,眼睛亮如繁星,神情笃定的小丫头片子。
她凭什么笃定?
就凭她觉得自己会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吗?
刘建生忍不住展露出一抹疯狂的笑,他面向叶灿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叶灿灿毕竟在鼠尾巷生活了几年,那裏鱼龙混杂,她一看刘建生眼底猩红,神情诡异的表情,就知道这人没救了。
居然连她这个路过的小孩都不放过。
也是,只会靠打小孩来发洩生活裏不忿心情的大人本来就没有心。
叶灿灿故意慢吞吞地抬眼,“你要干什么?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今天是跟着夏笙娇姐姐过来看看玩玩的。”
“夏笙娇,就她?”刘建生嗤笑一声,“小家伙,从叶家开始到夏笙娇,你这个破绽露的大了。”
说罢,刘建生就想来捏叶灿灿的下巴,被叶灿灿啪得一巴掌打开了手。
刘建生的手打落了叶灿灿的假发髻,假发髻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边的角落。
叶灿灿此时露出了被假发压得塌平的头。
刘建生捂着自己被打的手,登时大怒。
看到叶灿灿的发发型顿时露出了嫌弃地表情,就这样的还好意思自称叶家千金大小姐?
“你要是叶家千金,我就是影帝了。”刘建生恶狠狠地扑上来就要抓叶灿灿的肩膀。
叶灿灿不慌不忙地撩起自己的古装长裙,从牛仔裤口袋裏掏出了一个像是小唇膏的东西,对准刘建生快准狠地按下了按钮。
伴随着刘建生的惨叫声,叶灿灿的小腿利索地连退了三、四步。
“你对我干了什么?这是什么东西?我的眼睛!”刘建生双手捂住眼睛,瞬间就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到睁不开。
太疼了!火辣辣的疼!
刘建生忍不住跪下来,疼得几乎要打滚。
“防狼喷雾,居家旅行必备,听过没有?”叶灿灿晃了晃手裏的东西。
叶枝和叶灿灿母女俩在那种小巷子裏过日子,没点自保手段怎么可能?
这个防狼喷雾的强度,就连叶灿灿自己喷出去,闻着空气裏的气味都受不了。
所以很有经验的叶灿灿,喷完立刻退后。
这整个过程中,刘建生背后的那个小男孩都毫无反应,如果不是看见他胸口还有起伏,叶灿灿真的以为他已经被打死了。
这时,有几个人听到了刘建生的哀嚎声,零零散散地走出来看个究竟。
“发生什么了?好像有人出事了?”
“我怎么听着有点像刘老师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啊?听着好可怕!”
第一个赶来的是剧组的化妆师兮兮,她看到情景吓一跳,“刘老师你怎么了?!”
刘建生咬着牙,恨恨地凭着记忆指向叶灿灿的方向,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了。
叶灿灿看他指歪在自己的左边,想了想,轻松地挪动步伐,站到了刘建生手指着的方向。
她带着三分天真五分随意两分得意地向陆陆续续赶来的大人们宣布,“是我干的。”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是哪家的熊孩子,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化妆师兮兮看了刘建生的眼睛,急得冲叶灿灿发火。
叶灿灿看了一圈这些大人的表情,无一不是面露嫌弃和厌恶。
他们在对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兮兮已经打了导演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导演也十分头疼,“先让剧组的医务人员看看。”
夏笙娇回来的时候,看到化妆室附近有人群聚集,心裏就咯噔一声,觉得不安。
等她先回化妆室裏一看,叶灿灿果然不在,就更慌了。
连忙带着助理往人群那边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笙娇看了一眼,就觉得两眼发黑。
她挤进人群,冲到叶灿灿面前蹲下,急切地问,“灿灿你没事吧?”
旁边的化妆师兮兮本来就不喜欢夏笙娇,见状更是义愤填膺,“夏老师,这孩子是你带来的?你怎么不看好她,现在她把刘老师给弄伤了,那你赔得起吗?”
夏笙娇顺着声音看过去,刘建生双眼红肿,现在坐在地上靠在墻上哀嚎。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笙娇的声音并不慌。
化妆师兮兮知道夏笙娇有后臺,她看她这个态度心裏更是不爽,
“你这个小孩给刘老师喷了防狼喷雾,刘老师眼睛都睁不开了。”
夏笙娇心想,防狼喷雾倒还好,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顶多是这两天眼睛需要上上妆。
她心下安定了,但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怎么回事?刘老师怎么会跟一个孩子发生冲突了呢?”
刘建生眼睛确实没刚刚那么疼了,如今一半是真疼,还有一半是他刻意夸张的。
听到夏笙娇这个小娘们像是要为自己开脱似的,他立即不爽地叫到,“我就跟这小孩说说话,我能怎么跟她起冲突,谁知道这孩子就拿防狼喷我对着我喷。”
化妆师兮兮也趁机添油加醋,“刘老师都这样了,这孩子还脸上笑嘻嘻的,丝毫不知道错。”
“因为我没错啊,”叶灿灿觉得莫名其妙,“我就站在这裏,你们也没有一个人问我原因啊。”
“首先,我看到这个叔叔在打那个小弟弟。”叶灿灿手指一指,大家才发现角落裏还有一个小孩。
“那不是我们剧组的小童星沙牧海吗?”
“好像是的,他妈妈是不是刚刚一直在找他?”
至于叶灿灿说刘老师打人,在场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议论。
大家都不想惹事。
叶灿灿好像没註意到周围大人们的反应一样,继续说道,“我发现并且出来制止了,这个刘叔叔就也想来打我,我完全是出于正当防卫。”
刘建生冷笑一声,“小小年纪,就会撒谎,不信你们问问小海,我有没有打他?”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沙牧海身上,化妆师兮兮跑过去,摸着他的头问,“小海,你说说呢,是刘老师说得是事实,还是这个小丫头?”
沙牧海低垂着头,他低声地说,“刘老师是在教我演戏,这个小女孩突然跑来大喊大叫,还对刘老师动手。”
声音镇定,逻辑清晰。
可叶灿灿却听出了他的熟练。
也不知道这样的话,他说过几次。
是不是每一次都是这么镇静,这么……麻木。
学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颤抖过,内心有没有害怕过。
叶灿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化妆师兮兮见了,得意地说,“小孩,谎言被拆穿慌了吧?”
叶灿灿瞥了她一眼,把这个二十七八岁、工作了七八年的成年人给心头一惊。
化妆师兮兮想,这孩子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不会是反社会人格吧?
她跟刘建生认识了好几年,自然也发现了这个人的脾气并不好,私下裏会想着发洩发洩的端倪。
但是对方认识的人多啊,有需要就能想起给她介绍工作。
这次这个剧组的工作,就是刘建生向导演推荐了她的。
化妆师兮兮想到这裏,又想到对方不过是个小孩子,她怕什么?
她立刻指着叶灿灿的鼻子说,“我就说一句实话,你还瞪着我。”
叶灿灿看了看她那油腻的手指,又看了看她得意的表情,轻轻笑了起来。
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对着化妆师兮兮也伸出了手,按下了防狼喷雾。
“最讨厌有人用手指指着我了,”叶灿灿认真地告诉她,“阿姨,这样是很没用教养的。”
化妆师兮兮也捂着眼睛开始惨叫,慌乱中还猜到了刘建生的腿,两人双双尖叫一声,一个摔倒在地,一个抱着腿痛呼。
围观的人也跟着骚动起来,立刻有工作人员要冲上前去夺走叶灿灿手裏的防狼喷雾。
夏笙娇赶紧将叶灿灿护在身后。
她清醒地明白,这个孩子是叶家的千金,剧组的人她已经得罪了,不能再得罪叶家。
“夏老师你什么意思,就算这是你亲戚的孩子,你也不应该随便把她带进剧组,更不应该让她伤人!”
“就是,我们就是防止她继续害人,你这都不让是不是太过分了?”
“导演那裏你是不是也要给个交代?!”
夏笙娇护着叶灿灿,她站起来对着工作人员们道歉,“这孩子不是我亲戚家裏的,是朋友相托,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会告诉他们,但是具体要怎么办,是孩子家裏大人才能做决定的,我做不了决定。”
“剧组裏我会去跟导演道歉,刘老师和兮兮的医药费和误工费我都会赔偿。”
夏笙娇虽然有点小人气,也是剧组裏的女二号,可是她摸爬滚打多年,知道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工作人员,看她不爽给她点纰漏,都足以让她吃苦头。
比如冬天拍下戏时声称没有热水,比如化妆时随便敷衍,还比如戏服没戏就拿过来了等等。
她能计较一次、两次却绝对不能计较第三次。
导演要做的工作太多了,哪裏在乎她这些事,反而会觉得,别人没有这些问题,怎么就你有那么多事?
刘建生听了却不满意,他闭着眼睛发狠地问,“你朋友家的孩子怎么了?他们孩子做出这种事情不该到我这裏亲自登门道歉?这种没家教的小孩,她爸妈就该来赔罪。”
夏笙娇平时说话温温柔柔,婉转动人,情商也高,此时却焦急地怒喝,“刘老师,请慎言!你是前辈,更应该宽容大度,说话客气些。”
要是平时,刘建生能看见夏笙娇表情不对,耐心地问问怎么回事,毕竟他也是圈子裏油滑的人,明白有时候有些内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可是此时,他的双眼火辣辣地根本睁不开,腿还被该死的兮兮给狠狠踩了一脚,什么耐心什么情商全丢在脑后。
夏笙娇有个屁的朋友,她就那种小市民出身!
“慎言个屁,我告诉你夏笙娇,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是不会罢休的!这个剧组你就别想待了,趁早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刘建生难得当众不给人面子,他爆发后才觉得如此畅快。
妈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手握话语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畅爽感!
夏笙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极其难堪。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是一脸看笑话的样子,只有夏笙娇的小助理急急忙忙地说,“刘老师你……”
小姑娘却被夏笙娇按住了。
刘建生嗤之以鼻,“滚开,这裏没你说话的份。”
此时之前刚发现事情不对,就有两个去打水的工作人员赶回来,不仅接了盆水,还倒进去半盆冰块。
刘建生的助理也赶了过来,亲手给刘建生用毛巾沾着冰水小心翼翼的擦眼睛。
化妆师兮兮就由旁边的工作人员帮忙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