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宁之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原因是爸爸有了年轻貌美的外室,母亲离婚后一直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浑浑噩噩的,直到有天被邻居拉着去听演讲,从此之后,人生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一样,把重心都寄托在教会上。
如果是一般常见的宗教,季宁之并不会觉得过火,但小教会一堆的邪门歪道,不到欺骗信徒双修上床的地步,却总是需要捐钱洗清罪孽啊,教主的话是神的旨意,母亲听了却深信不疑。
还是小孩子的季宁之哪懂这么多,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歪曲的教义早在不知不觉刻入他的骨髓,哪怕长大之后对此嗤之以鼻,写在记忆裏的却没那么容易遗忘。
而今天是他搬出来的第一天,原因无他,没有了那个神棍教会,没有那个据说疯了的教主,还是有其他层出不穷的洗脑组织,快二十年了,季宁之也放弃去改变他的母亲,讲的再多也比不过她信仰的一句话。
他能说什么,做一个儿子能指责母亲吗?既然改变不了,那只能让自己早早脱离那个环境,反正对于他的母亲来说,有没有这个儿子好像也没差。
他把最后一个东西整理完,松了一口气坐在地板上,两房一厅一卫浴的,坪数不大,却应有尽有,真是感谢当初赶着离婚而留了一大笔钱给他们母子俩的爸爸。
季宁之环顾整个卧室,落地窗,小阳臺,怎样翻身也不怕的双人床,木制的衣柜,旁边是电脑桌和上一个房主留下的镜子。
他的屋子走的是暖色调,充满了家的感觉,当初会留下这个镜子也是因为风格挺搭的,加上买房已是一笔开销,镜子虽是小钱,但还是能省则省。
木制的镜子很大,全身镜,能照两个人的那种,就算不打开撑架,也能稳稳的立着不站空间,浅咖啡色的边框没有花纹,素面的,季宁之整么看都觉得很满意。
「好了,这几天就是最后的假期了。」
季宁之对着镜子拍拍自己的脸,因为搬家请了几天的假,刚好碰到上层换人,虽是换东家,对他们这些员工却没什么影响,就是要重新认人麻烦了点。
他转过身走去浴室,却没发现那一剎那镜子闪过了一个人影。
几天的假期很快,季宁之又重新回到上班族的生活,西装笔挺的,笑容亲切却疏远,和同事们保持着刚好的距离。
「小季啊,你知道我们换老板了吗?」刚进办公室,八卦出名的颜姐就凑上来聊天。
「知道,不是月初就确定了吗?」季宁之说,他不介意跟同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哪怕对方再不讨喜,维持办公事人情也是一门课。
「是这样没错。」颜姐点头,笑的春心荡漾。「我昨天上去的时候刚好碰到高层散会,有一个帅的很,看着年纪也轻,往大点算三十也差不多了,我看了差点走不动路,听别人喊还是总裁呢,唉你说我怎么不晚出生个几年,说不定还可以厚着脸皮上去认识认识呢。」
看着颜姐感嘆的摸着自己皱纹明显的脸,季宁之觉得晚个几年可能还不够,但他还是保持微笑点了点头,想的却是待会中餐要吃什么。
季宁之的工作效率不错,这几天堆下的工作估计加班个一两个礼拜可以赶完,他稍微归檔,先着手处理比较要紧的几件,没多久就中午了,还没反应过来呢,还是隔壁同事买了便当回来发现他还在位置上,好意提醒的。
「谢了,差点就忘了这回事。」季宁之说,顺便把最后一个文件存檔。
「你也真够拼的,刚放假回来呢。」对方失笑,语气却不觉得意外,像是习惯季宁之的工作态度。
「不弄完不安心啊。」他指了指电脑萤幕上的便利贴,上面写满了代办事项。
「行,你加油,我也只能给你精神祝福了。」同事说,对比季宁之的桌面,干凈的只有刚买回来的便当。
季宁之耸耸肩,习惯了。
等到他吃完中餐回来,却发现办公事兴奋的像嗑了药开趴,季宁之不是很懂,他不过是吃个饭,怎么画风都不一样了,连平常一脸严肃油盐不进的主管,也红着脸拉着一旁的人,叽叽喳喳的讲话。
「我说这是怎么了?」季宁之回坐位,拉开椅子问了问旁边的同事。
同事听到季宁之的声音,转头就是劈哩啪啦。「小季你不在真的太可惜了!总裁刚刚来巡察,天啊我就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人,我以为颜姐又再吹,我这次怎么就没有相信她!而且你知道总裁吗?他巡了一圈,问了一下主管最近状况,还关心我们!你能想像一个气场强大的人这样对我们嘘寒问暖吗小季!」
季宁之不懂,但他还是点点头。
幸好同事没多久就跑去跟其他人交流了,不然他也不知道要怎么理解这番逻辑不通的话,好像一个午休时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被洗脑一样,可怕。
最可怕的是,当季宁之下班的时候,连一楼的保安大叔都笑的腼腆,说是总裁讲他上班认真,精神可嘉。
感觉好像只有一天,整家公司都变了,不是说只换公司高层吗?季宁之觉得不是他周遭的人被调包了,就是中了那个总裁的毒。
季宁之想了一路,回到家索性不想了,反正同个公司,早晚有一天会见到,到时候那个总裁是圆是扁,是诺曼李杜斯还是宋仲基,总是会见真章,总不会还跟邪教似的,套路他见多了。
他洗漱了一番,回到寝室习惯性照了一下镜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几天照镜子,都感觉自己看起来特别有精神,连带着整个容光焕发的,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去做了微整型。
季宁之没想太多,只当是换了新环境,又休息了几天的关系。
今夜的他特别好梦,但不知道是一整天听多了关于总裁多棒的消息,他在梦裏难得的有意识,低头看了看,还是穿着西装在公司的模样。
「真是见鬼了。」他啧了一声,实在不想下班了还接触到跟公司有关的事。
「季先生,可以进去了。」迎面走来一个ol对他说。
季宁之环顾四周,这梦还有剧情的啊?
他现在在最顶层,传说中的总裁办公室,之前帮主管送过几次资料,对这大概有印象,这裏应该是外面秘书接待的地方,有人通报才能进去。
他推开门。
裏头的格局和季宁之记忆中相差不大,倒是总裁椅换了张更大的,可能是梦的误差吧,他想。
「知道我找你来有什么事吗?」
背对他的椅子传来声音,声音平淡却很有磁性,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钻进耳朵还是酥酥麻麻的,季宁之的腿不受控的软了一下,他以为公司的人是胡扯的,还是梦的威力加成?
「嗯?」对方又说。
「不知道,总裁您说。」毕竟是自己的梦,季宁之索性也放开了说。
「哦?」对方轻笑。「怎么确定我是总裁的?」
「猜的。」季宁之翻了个白眼,不想承认这个梦威力太强大,声音勾人的很。
「是,也不是。」对方模棱两可,但季宁之懒得跟他玩这种文字游戏。
「您说了算,如果没事我先走了,再见。」话不罗嗦,季宁之转身离开。
椅子上的人这才转过来,看着季宁之走出去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
「我们会再见面的。」
隔天醒来的季宁之总觉得好像做了个梦,他想了一下,记忆却是一片模糊,大概是不重要的梦吧。罢了,忘记的梦多的是,也不差这个,倒是再不准备出门就要迟到了。
匆匆赶到公司的季宁之打了卡,五十八分,很好,他松了一口气,走到位置上开始准备工作。
而旁边的同事却又一脸兴奋,还带着迷醉的笑容,也不管季宁之有没有在听,对着他滔滔不绝了起来,不外乎又是小季你又错过了总裁,还是总裁如何帅,他现在毕生的梦想就是调去当总裁秘书,哪怕倒水送公文都好。
季宁之已经不想多说了,一份好的工作来之不易,一份好的薪水更是可遇不可求,同事之间就不要要求太多了,这一点他还能接受。
忙了一整天,加上同事轮番轰炸,哪怕不是对着自己说,季宁之都可以靠别人口中的消息知道总裁今天吃了什么,几点去了洗手间,下班前又去巡了哪个部门,赢得一片忠心,其他人又是如何不甘,势必要在总裁面前博得好印象,活生生一部宫斗剧。
季宁之就算能眼不见为凈,耳朵却无法过滤庞杂的消息,于是不意外的,他又做梦了。
看着同样的总裁办公室场景,季宁之总觉得这幕似曾相识。
「季先生,可以进去了。」一个ol拿着文件对他说。
他点点头,走进推开门。
办公室跟他印象中差不多,但这个灯是不是换了?总觉得好像哪裏不太对。
季宁之环顾一圈,却发现裏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安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声。他皱眉,想转身离开这裏,回头却发现进来时的门不见了。
得,现在变成悬疑逃脱游戏就是了。
季宁之走到窗边,想了一下如果在梦中跳楼直接清醒的可能性多大。但看到二十几层楼的高度,他抖着脚退了一步,畏高真是要命。
不找不行,季宁之无奈,怎么做个梦也这么累呢?
他现在才认认真真端详起整间办公室,应该是私人休息室的地方锁着,季宁之估计得从办公室下手,但说不定找到钥匙又是下一关了。转个身,旁边洗手间也是锁的,还不得幸好在梦裏,否则一个尿急季宁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嘆气,走回办公桌旁,无视了旁边一整排的书架。
就他为数不多的游戏经验,道具通常都是出现在抽屉裏的,真找不到就只能地毯式搜索,看着满满的原文书籍,季宁之希望这个梦不要太残忍,学一些游戏玩日记路线。
第一格抽屉打开是一堆文件,季宁之想看也看不懂,上面全是马赛克,他抽抽嘴巴,翻了翻,从最深处找到了一把钥匙。
还以为命运眷顾他,他拿着钥匙想打开休息室,却连插进去都没有办法,他抱着期望试了厕所门……连厕所都没用的钥匙能干嘛?
他忿忿,把所有像是钥匙孔的东西都试过一轮了,结果却不尽人意,回到办公桌,看着底下两格抽屉,抱着试试的心情,不带期望的打开了。
季宁之看着一点阻碍都没有的钥匙,觉得这梦真要是个游戏,一定给得负评。
打开了第二格,裏头是一些人事的资料,他大略翻了一下分类,几乎整个公司都在裏面了,连清洁阿姨都有。季宁之再往下翻了翻,底层摸出了一个夹链袋,上头写着大大的『三』。
连猜都不想猜了,直接来个送分题啊。季宁之内心毫无波澜,连顺利打开第三格抽屉都没有任何惊喜感。
第三格倒是挺空,几个牛皮纸袋就没了,不如上面两个来的多且杂。但季宁之知道,如果这边再找不到,他就真的只能去翻原文书了。
牛皮纸袋有薄有厚,他先选择看了薄的几个。
第一个是合约书,涉及的专业英文太多,季宁之看不懂,只大概看出来是当初公司换人的相关文件,他耸耸肩,看不懂也好,省的哪天被暗杀掉都不知道。
第二个也是英文,他看了几眼,是关于欧美国家的恶魔记录。裏头用了好几段去写恶魔是真的存在,但却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往后翻了几页,除了记载几个比较知名的恶魔和作者自己的观感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也没註意到,作者裏头还写了几句。
『口口是现实和梦境的交叉。』
『口口会蛊惑你,蜂蜜般甜腻的亲吻是幻影。』
『不要沈醉在口口给的假象,他会囚禁你的理智,跨出去就无法回头了。』
季宁之接着打开,第三个纸袋厚了些,裏头满满的是一个男人的照片。
黑色长发,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两颗黑痣点缀,而细长的眉凌厉,抿直的唇是不近人情,他像是没有看镜头,余光却好似冷冷瞟了一眼。
季宁之往后翻了翻,连着几张都是男人的半身照,有西装笔挺的沈思着,也有穿着衬衫准备系领带的模样,还有几张像是刚出浴的照片,雾气朦胧,擦着头发的男人身形模糊,隐隐的几块腹肌裸露。
他草草翻了一下,直到最后面才有变化。
男人穿着一身军服高坐在王座上,银灰色的大氅拖地,他单手撑着下颚,另一只随意的放在交迭的双腿上,直勾勾的着镜头。
季宁之突然觉得有点狼狈,好像被这个人透过照片看着一样,无所遁形。
他承认这男人很迷人,甚至不否认第一眼看到时有再次恋爱的感受,但理智克制着他,直觉告诉他这男人太危险,仅一眼就勾人沈沦的魅力太可怕,像是被魔法囚禁住般。
季宁之想到这,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他急忙忙的把照片丢回去纸袋,怕自己像是公司的人一样,被什么给迷住似的。
「你在做什么?」突然的,声音响起。
无法反驳的,季宁之看到这个空间终于出现第二个人,下意识的反应是安心的,一个人在这太可怕,他害怕走不出去怎么办。
「不说话?」男人往前,直到走到季宁之面前才停下。
「我不是、我只是走不出去,对,我刚刚被困在这了。」季宁之看了一下才把照片和眼前的男子重合在一起,辩解着的理由软弱可欺。
「骗子。」男人嗤了一声,俯过身靠近季宁之。「教义第四条,不可妄图欺骗你的神。」
他说,吐出的热气喷在耳侧,季宁之却浑身发冷。
「我不是!我不是骗子!我也不是全莫的人!」季宁之喊。
「冷静,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男人轻笑。
季宁之退了一步,远离这个人,不管他为什么知道教会的事,但和小时候愚蠢不懂得这些的自己,他现在长大了,有的是能力去抵抗。
「别想着逃离,我知道的事还很多很多……。」男人反而退回了原本的自己,但笃定的语气还是让季宁之不自觉的慌乱。
他看着男人拨乱了桌面上的照片,又倒出第二个纸袋的东西,手指逐行摩娑,语气像是对情人一样亲昵。
「这些都很重要的,你却看也不看,我有点失望,毕竟…裏头也许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男人停顿,恶意的笑。
季宁之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大步向前,伸手把他困住,像是环抱住自己一样的姿势,而自己后腰抵着办公桌,双手因为重心不稳而撑在桌上,他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愤怒的抬起头,男人贴在他的颊侧,温柔的近乎呢喃。
「例如,你的教会。」
季宁之浑身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样,用尽全力推开了男人,转身朝着突然出现的门口,快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