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尸体填埋的地方,世界逐渐寂静下来,只留下林将军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地上的声音。
这也是目前他对于林将军最后的记忆。
除此之外,留在林寒脑海之中的,是那一天林将军哭了,虽然没在他眼前哭,但是他还是知道父亲哭了。
因为父亲的眼眶和鼻头都微微发红。
在父亲从记忆中“消失”过后,他只记得自己随同北河星上幸存下的一批孩子被联盟指挥部带走。
他们当时经过了仪器检测,最终一位联盟人员叫住了他,问道:“小朋友,你叫林寒?”
小小的林寒观察着这人的衣着和样貌,一声不吭。
联盟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林寒才勉勉强强相信他,然后说:“是。”
他跟随这个人到达了联盟指挥部大厅,在灯光明亮的弯弯绕绕之后,领路的人终于敲开了一扇门。
彼时的潘伯顿正翘着二郎腿,看着由下属带来的林寒,问:“这就是‘素质’第一的孩子?”
“是的,长官。”
记忆中的潘伯顿样貌同十来年之后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是因为彼时他的身形还很弱小,所以只能仰视这个人。
所以这时候的潘伯顿显得十足高大,眉眼间都透着一股明晃晃的锋利,仿佛能够轻易地看透身边所有人。
这样的锋利,即便是碰到了小孩,都不会有所收敛。
那股来自成熟alpha的气息,让年幼的林寒在某个瞬间感觉有点窒息。
当时领路的下属察觉到林寒面色有些苍白,于是好心地塞给了他两块薄荷糖。
林寒闻着薄荷糖的清香,不适感迅速退却。
潘伯顿勾着唇笑了笑,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终端,仔细地看过林寒的“测试结果”。
“林寒。”
他慢腾腾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乎非常满意。
“从今天起,我将收养你。”潘伯顿随即对林寒说道,“你不必称我为父亲,可以依照职务来称呼我……”
“这么说好像有点儿奇怪。”他自言自语了一番,“我已经不太记得怎么和一个这么小的小孩说话了……”
潘伯顿自我调整了一番,似乎还特意校正了下不是非常亲切的笑容,继续对林寒道:“我将资助你的日常开销和教育,希望你未来能够成功进入联盟指挥部。”
林寒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大人”。
说实话,对于幼小的他来说,再怎么仔细去看一个人,都很难看出多余的什么信息来。他仍然觉得对方尤其高大,隐隐透露着一种难以靠近的气质。
梦中的潘伯顿,面容逐渐模糊,他还能够记得的,只是自己回答的一声“谢谢您”。
——
清醒过来的林寒回想起脑海中残存的北河星往事,不禁想到了石大风问过的“噩梦”。
这段断断续续的记忆,应当是他最大的噩梦。
如果艾伯特被刻意消除的一段记忆可以覆归,那么他遗失的记忆也许在某些刺激之下也可以回来。
可究竟是谁刻意封锁了他的部分记忆?
……
这两天,各路新闻池当中滚动出现着皇室成员抚慰民众的致辞,偶尔切过联盟军队整装待发的镜头,表示联盟会彻底讨伐威胁和平的反抗军。
与此同时,“幽灵”的身份还没有探破,由联盟一齐扣到了反抗军的头上。
自皇室成员让出实权之后,联盟的权力不断壮大,起初仍然只接收帝星上的贵族,而今却不断在吸纳平民出身,接受了皇家学院及分院教育的平民。
贵族逐渐变成历史上的一个名词,而权力的下沈,正代表着联盟内部巨大的变革。
·
联盟指挥部增援队伍以及本来参与庆典的队伍汇聚成新的浩大队伍,启程回归帝王星。
天问星帝都迎来了新的寒流,气温陡然再一次下坡。
不过这对于待在大厅的联盟公职人员来说并没有影响,因为强大的中控系统,联盟室内四季如春,永远保持人体舒适温度。
覆原的指挥部大厅同从前别无二致,指挥官在回程的途中,而剩下待在指挥部裏的人没有一个敢安心合眼。
“残骸”经过分析,被确定为一位“纽安特”,由此牵扯出的资料显示,第八星界的人不仅仅是在饲养纽安特,同时也进行了一些非正常实验,生成的“半异种”无法由联盟的科技检测而出。
这群反抗军彻底成了多数星民眼中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惜林寒此时并没有留在指挥部大厅。
他拿起了眼前的空杯子,对着经过的服务生晃了晃。
服务生并不认得他伪装之后的面容,但认得他的眼睛和杯底的符号,于是礼貌地说:“请您稍等片刻。”
在这片刻当中,咖啡厅裏的人走了大半,服务生再次出现,对着林寒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一扇暗门开启,走过梯子,是面积不小的地下室。
“韩先生,好久不见。”正在打着臺球的男人收起了球桿,“您上次的订单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他摁灭了烟头,又道:“我们需要的是现金,这点您知道吧?”
“韩先生”是林寒众多身份当中的一个,此时是同这些毒巢人员假装交易的一位客户,而这位卖方的代号是“九木”。
“我知道。”林寒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抬手谢绝了服务生递来的一支烟,“你可以亲自清点。”
他从衣袋中摸出了一个收纳胶囊,胶囊通过指纹打开,裏面存放着一个小型保险箱,箱子当中是联盟流通的纸币。
服务生将箱子递给九木,九木将箱子打开,清点了一下纸币的数量,眼角眉梢浮现出喜气。
他重新放下球桿,说:“韩先生,虽然这只是一次交易,不过我们也乐于和您结交为朋友。”
服务生给林寒递过来一根球桿。
林寒拿起球桿,稳定球桿的手架出的弧度十足优雅,淡淡地说:“星币不会有问题,我需要验货。”
九木回答道:“不用着急,韩先生。”
“这批货是最新的。”
他俯下身来,轻击了下母球。
母球同异色球相撞,有一颗成功入袋。
服务生适时补充说:“我们的老板很喜欢打臺球,所以如果您能赢过他,我们可以返利。”
林寒同样笑了一笑,说:“我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优惠。”
九木新叼起一根烟,问道:“怎么?韩先生还跟谁交易过?”
林寒回答:“没记错的话,是你们这片区的头领。”
“凯恩?”九木嗤了一声,“那是个幸运儿,可惜是个归顺了联盟的怂货。”
“白瞎了老头子留下来的一大笔财富。”
林寒仍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纵桿撞球入袋:“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所以没办法跟他展开交易。”
九木再次冷笑了一声:“想都别想,那个人这辈子是没可能踏上这条路了,谈不上什么头领。”
“本来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时候。”他虚瞇了一下眼睛,“韩先生也是个高手啊。”
他说的是臺球。
“彼此。”林寒微微收桿,“看来最近老板的生意不错。”
“不只是生意不错,我们在联盟有贵人,但可不是凯恩那个怂蛋归顺的那伙人。”九木道,“能大批量地做出‘糖果’,多亏了这些贵人的庇佑。”
一旁的服务生适时咳嗽了两声,仿佛在提醒他“说得有些多了”。
林寒微微一笑:“真没想到,联盟内部也是四分五裂的。”
九木附和:“可不是么?这群人表面风光,背地裏跟毒巢也差不多。”
林寒再次放下球桿,已经察觉到了黑暗当中伺机而动的险意,他沈声道:“我以为九先生是真心想要交易。”
九木一脸疑惑:“当然是真心交易。”
“您别着急,我马上就让您验货。”他吞云吐雾之间,朝林寒笑着,“难得打球的兴致好。”
林寒脸上笑意不减,微微俯身,下一刻他目露陡然锐利,直接将桿顶挑起,掷落了袭来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