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罪?”贵妃怒极反笑裏有倔强的从容,
“我是有罪,我有罪生在这样的家族,有太后这样一位心比天高的长辈,
我一生下来就有罪,
否则怎么会全家沦落,
朝不保夕,
要靠太后的恩惠才能得以喘息,我们一家开罪先帝,
是太后救了我们才免去罪臣之后的苦难,可所有人都因此幸运,
唯独我,
唯独我因此遭难,受了恩就要还,
太后并不管我是不是想要嫁给还是太子的皇上,也不问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贵妃一指时平朝,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却可以忤逆太后,
做自己想做的事,从棋子的命运裏往外逃,
凭什么?就凭太后把他当成自己的骨肉,
把他视为未来的继任?”
唐云羡等她说完,才缓缓说道:“为了做想做的事,没人不付出代价,谁都一样,
在苦海挣扎就要有溺毙也在所不惜的决心,你不肯付出又想尽享一切,到头来才有了今天。”
她嘴上为了回护时平朝这样说,但心中却比贵妃还能理解这种感受,谁又愿意天生活在苦海裏,又是谁把她们放在其中,这样的挣扎裏生出的嫉和恨都有理所应当的缘由,可贵妃却不该又想为了爬上去再把自己的痛苦施加给旁人一次。
更不该挑唐云羡看重的人当垫脚石。
“你如今被命运眷顾,把恬不知耻当大义凛然说出口,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贵妃发怒起来娇媚褪去,倒有种威仪的美,唐云羡忽然想起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后,太后和贵妃由于血缘,真的有那么几分相似。
“你当然可以憎恨太后。即便宫变前你虽然还是太后埋在皇帝身边的棋子却背叛,出卖她的计划,让她原本的心腹背叛,襄助皇帝,至此为止,你做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但你明知道自己受的苦,却还要再重演这样的悲剧,又背叛了皇帝,和苏蕴联合,利用卑劣的手段把你们做得事嫁祸到长公主身上,诱使别人骨肉相残。”提到长公主,唐云羡的心裏又是一痛,语气也变得更加森然。
贵妃冷笑道:“这点我和苏蕴所见略同,看那些掌握别人命运的人却被暗中操纵杀了唯一值得信任的亲人,真是痛快。”
“无可救药。”唐云羡努力平静说出的四个字却带了杀气,苏蕴看着她,在这对话的空隙突然用虚弱的语气冷冷对贵妃开口说道:“眼下不是发洩怨气的时候……”
“只怕她的怨气不只是冲着太后,也冲着你。”时平朝截断了苏蕴的话,“贵妃最恨被人利用,但为了达到目的,还是要受你驱策,你信她心中完全没有怨怼吗?”
“这是自然,难道你以为我和她之间有什么深情厚谊么?”苏蕴看着时平朝的目光裏有一丝不屑的嘲弄。
贵妃也并不因这句话而生气,“玉烛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地方,没有那些故弄玄虚的所谓情义,有的只是一个共同的目标。”
“你算个什么东西?”
唐云羡是突然开口的。
她沈郁冷冽的语气配上一抹怒意,这张冰冷得异样的脸上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噤若寒蝉的沈默后,唐云羡盯着微有迟疑惧意的贵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才是玉烛寺卿,玉烛寺是什么样的地方,轮不到你来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唐云羡回头,正撞上苏蕴满含笑意的目光。
“你要是早有这个魄力就好了。”
“我一直都有,只不过用得地方不合你心意。”唐云羡顿了顿,“我也不愿意去合谁得心意。”
苏蕴原本炽热的目光渐渐冷下来,“合不合我心意,也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我如果真的合你心意,七年前早就跟着你继续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会今天站在这裏形同陌路,苏蕴,我唐云羡在玉烛寺的地宫裏时,唯一的朋友就只有你。有这样的情分在,就算我们註定背向而行,你也依旧是我的朋友,这点并不会受到你我走上哪条歧路所影响。可你却做了什么?被刚刚同生共死挚友所背叛的滋味,你真的明白有多痛苦么?”
唐云羡缥缈的语气让苏蕴陷入了恍惚,她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苏蕴,我其实也理解你的。”这句话唐云羡说得并不轻缓,只是平淡,苏蕴却浑身一震,茫然地望向如今已难以企及的旧友,“理解?”她的声音在颤抖。
唐云羡在苏蕴面前蹲下,“对的,我理解你的感受了,这种报覆的时候,想要对方体验自己所受苦楚的怨恨。”说完,她手伸进苏蕴的衣襟,从侧面的口袋裏取出一截竹哨,缓缓放入自己唇间。
一声短促有力的哨响过后,他们身侧的木刻长屏风发出痛苦的吱呀,轰然倒地。
贵妃惊叫着后撤一步,却被时平朝的手抵住满是冷汗的脊背,无路可退。
苏蕴的脸顿时雪白,像痛苦肆虐过后的废墟。
她们的脸色有多苍白,出现在她们面前的皇帝齐垣的脸也是一样毫无血色。
清衡的剑横在皇帝的脖颈前,她的眼眶早已经红得仿佛高烧过后,硕大的眼眸被忍住不落的泪浸润得莹然生辉,不输剑刃的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