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你这是干啥?兄弟我不是好端端活着吗?虽说比不了过去,但总比那些脑袋都没
保住的要强吧?”伸出乌黑的袖子,在钱溢飞脸上擦了擦,“能见你一面,就算叫我马上去死
也值了。”
“旭东,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兄弟……”
“你总这么客套干嘛?什么叫对起对不起?只要你六哥在,用不了几年,又会多出一大批
兄弟。”说话间,杨旭东略微迟疑一下,侧耳听了听,抓起蛋糕死命往嘴里塞。
“怎么啦?”
“六……六哥……”强行咽下一口,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您……您腿脚不利索,一会
儿无论发生什么,跟在兄弟后面千万别走散。”从怀中掏出手枪,正想悄悄推上子弹,突然间
,杨旭东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惊呆了……
过了片刻,慢慢扭过头,顶顶抵在ii前那冰冷的枪口,嚼嚼嘴里剩下的蛋糕,一口吐在地
上……“六哥,这不是真的,对吗?”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尽管在说话间,手枪依然被提拿得很稳,但钱溢飞的语气
却充满了无奈、痛苦和忏悔。
“好,我知道了……”话音未落,几条身影快步上前,将他死死扑倒在地。
“抓住了!抓住了!”专案组长异常兴奋,“总算把这条祸根铲除了!”
杨旭东几乎没有反抗,饿了几天,也实在没有力气反抗,任凭抓捕员将双手牢牢反铐,他
两眼死死盯住钱溢飞……
“旭东……”
“嗯?六哥还有什么指教?我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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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特务杨旭东被捕的消息,迅速传遍山城、四川,就连远在北京的中央,也在第一时间内
向四川省公安厅拍发祝捷电报。就在杨旭东被塞进牢房那一刻,山城,乃至整个四川省,大街
小巷都燃起烟花爆竹敲起喧天的锣鼓……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侧耳听听街道上那充满喜悦的口号声,看着一队队从公安局门前鱼贯而过的*行队伍,老
索心中百感交集:“晓武ii来没有?”
“11了,”段国维说着,忍不住扭头瞧瞧一声不吭的零号,“可一听说杨旭东落网,马上
又昏过去了。”
“你看我干什么?”零号不悦地说道,“他是你部下,这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说话间
,眉头在不知不觉中又皱起来,“有件事儿我很竒怪,那杨旭东并非一般角色,谁这么有本事
能降住他?”
钱溢飞拎着酒瓶熟肉,孤独地走在昏暗的长廊中。这是看守所一间重兵把守的单独密室,
也是解放前军统羁柙要犯的绝密牢房。脚步有些踊跚,沉闷的回音*荡在四周,狠狠敲击着他
的鼓膜。
长廊尽头的三名战士向他敬礼,指指厚重的牢门,钱溢飞说道:“打开吧,让我进去。”
杨旭东身背重铐倚在墙角,安静地闭目养w,门闩响起时,他的耳朵抽动一下……
面对面坐下,摆上碗筷,钱溢飞点了根烟。
沉默是一种煎熬,而漫长的沉默就是一把将人凌迟处死的小刀。不知过了多久,钱溢飞丢
下烟头,在杨旭东面前的碗中注满烈酒:“你的伙食费我掏了,想吃什么就和看守说。”
“谢謝!”睁开眼睛瞧瞧篮子里的熟肉,杨旭东微微一笑,“我记得46年咱们去共区,我
还给你背过肉罐头。现在好了,你也请我吃肉,咱们两不相欠。”
“旭东,你别怪我,昭你的话说这叫各为其主,我也没有办法。”
“怪你?呵呵!我怎么会怪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擦擦嘴,瞧瞧面前那曾经生死与共
的六哥,突然劈手将酒碗砸在他脑门上……
“怎么回事儿?”门卫冲进来紧张地问道。
摆摆手,顾不得抹去头上的鲜血,钱溢飞叫门卫先行退出。
“我怎么能怪你六哥?嗯?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六哥?”虎目含泪,杨旭东指着钱溢飞羼子
大声喝道,“可我是替中华民国,替三民主义打你!你是共产党?啊?你他妈是共产党?六哥
居然告诉我他是共产党!!!”直到现在,杨旭东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宁愿相信六哥背叛
了自己的信仰。
瞧着一脸木然的钱溢飞,他挥泪如雨:“党国罹难后,没给我们这些人什么好处,要吃没
吃要穿没穿,可我们说什么了?啊?哪一个死得不像爷们?可你他妈背叛党国,啊?你他妈居
然背叛党国!党国带你不薄啊?高官给你坐,厚祿让你拿,亏待过你没有?啊?做人怎么也该
讲个良心吧?可你算什么?哪怕我们这些人都反了,你有资格造反么?你能背叛么?你好意思
提背叛这两个字么?”
“旭东……”
“w之临死前,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六哥,为了保护六哥,他不惜一头碰死!孝先是怎么死
的?啊?我敢保证,他至死也不会背叛你六哥!可你倒好,说把我们扔下就扔下?说自己是共
产党就可以把人情帐一笔勾销!世间有这么做人的么?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简之?你有何
脸面叫孝先一声兄弟?呸!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党国怎会养了你这王八蛋!”
一口含血的浓痰结结实实吐在钱溢飞脸上,他没去擦,含泪低头默默无语。
“你当初教肓我们:要为三民主义流尽最后一滴血,可你是怎么做的?不愿意为党国尽忠
没人怪你,可你总不能把想尽忠的人都给坑了吧?啊?枉我还为你出生入死!枉我有口吃的也
不忘你六哥!枉你白披了这身人皮!哈哈哈!哈哈哈!连六哥都背叛了三民主义,都背叛了三
民主义!这三民主义还有救么?还有救么?哈哈哈!三民主义!你的命运,为一一何一一如一
一此一一多一一舛?”
怅然站起身,看看兀自狼吞虎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杨旭东,钱溢飞一步步,挪向牢门
。一脚踏出牢房的_间,他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瞧一眼曾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再也忍不住
,“噗”地一口鲜血喷出,随即一个踉路,栽倒在旁边的石墙上……
“同志!”
摆摆手,泪水如大雨倾盆,在两名战士搀扶下,他艰难地站起,佝偻身子指晃着,向长廊
深处慢慢跛去……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贡埔。主义须贯彻,纟己偉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背后传来慷慨激昂的歌声,那歌声悠扬
澎#,令人热血彿腾。这是钱溢飞曾经最熟悉,也最推崇的军歌。然而不知是否命运使然,在
他身边凡是唱过这首歌的人,居然都面带微笑如飞蛾投火般,无怨无悔地离开人世。
“呸!”又是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从一旁牢门的铁窗上,现出温老板那狰狞的面孔,“
叛徒!叛徒!狗叛徒……”
双膝一软,钱溢飞彻底箱倒在地。向走廊尽头艰难地跪颱着,“哇哇哇……”口中鲜血如
同瀑布般喷涌而出,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弯曲的血线……“旭东,我的好兄弟……”
“同志!!!”
什么也听不见了……
“当家的!咱该怎么办?”一个特务惊恐地站在许红樱面前,脸上已掩饰不住深深地绝望
,“共军看管得太严,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救不出杨长官!”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共军怎会抓到他?这才几天不见,怎会突然出事?”
“当家的,再想不出办法,那杨长官可就……”
“闭嘴!”双手用力一挥,许红樱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是正在想吗?我不是正在想吗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当家的,共军已经包围了落凤山!”又有一个特务跌跌槓槓跑进来,这消息无疑是雪上
加霜。
“喫……”听到这消息,团团乱转的许红樱,反倒仅是点点头。在她眼里,自己形势的好
坏和杨旭东已经无法相提并论了。
“怎会是这样?怎会走到这一步?”四面楚歌的许红樱,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感觉到彻底
绝望。
老索在钱溢飞床前整整守了两天,当他迷迷糊糊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这间病房并不陌生
。十四年前,宝儿就是在这里与他告别,从此便下落不明;十四年前,他在这里曾握着老卢的
手,告诫他“坚冰”的存在;同样是在十四年前,戴老板为他这“军统精英”输进了自己的血
一行热泪夺睡而出,钱溢飞拉住老索的手放声痛哭。
“老钱,你别再折磨自己了,这也是没办法。”
“他们不仅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这民族最精锐的特工!可一个个的,怎就落到这般
地步?”
“唉……谁让他们走到了人民的对立面?老钱,你只不过是尽自己的责任而已。”
“是我害了他们……”指指头,w情呆滞的钱溢飞哽咽道,“如果……当初我不带他们,
说不定现在……他们是好父亲,也会是好丈夫。更有可能的,还是这个国家最光荣的音通劳动
者。结果呢?是我把他们亲手送上了断头台,这都怪我,怪我呀……”
“老钱,你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份职业吗?”
指指头,点点头,又再次指指头。沉默了许久,钱溢飞一声长叹悠悠说道:“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当初对付小鬼子,我非常自*自己的工作,可一旦与同胞为敌,我真的下不去手
,真的……”
“那好,你先休息吧。”起身离开房间,在房门掩上的一刹那,专案组长忍不住问道:“
部长,他的情绪……这个……还……还能再干这一行儿么?”
“那要看他自己了。唉!还说杨旭东是性情中人,可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五十步和一
百步的区别而已。”
“那……那上级会不会处分他?”
“这种思想虽说绝对要不得,但不管怎么说,他长期坚持在特殊环境,思想境界和其他同
志不同这也是没办法,只要不在内部造成恶劣影响,又何必跟他斤斤计较?你就当……什么都
不知道吧。”
“是!,,
“对了,你找时间再辛苦一趟,去监狱问问一个叫顶梅的女人,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