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除夕夜，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天黑后，外头开始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
鞭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像密集的鼓点，层出迭见，其中夹杂着小孩子欢呼雀跃的笑闹声。
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是怎样的热闹。
在这沸灼的光景中，丰同由几个人陪着，端着土猎枪出现了。
他没按开关，而是一脚踏破木盖板。
蹲下来，居高临下看着这座牢笼。
巡视一圈，两指并拢，余指勾起，一只眼半觑，“准心”在三人脸上移来移去，最后定在程见舟身上，嘴裏发出“嘣”一声，同时模拟枪支后座力抬手，竖起“枪管”吹了吹，笑了：“新春佳节，给你们放三声礼炮助助兴，怎么样？”
在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中，几声枪响不会引人註意。
一个村裏淘气的小孩儿放了几个响炮，声音在哄闹中平平无奇，如溪流汇海，仅此而已。
方萧西慢慢站起来，麻木已经大过恐惧，单薄背脊贴上冷硬粗糙的石墻，也不觉得咯人。
除夕夜没有月光，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灯照亮地面，她低头看见脚踝肿了，一部分结着血痂，一部分还血肉模糊，想不起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就没感觉疼，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思绪信马由缰，不知所向。
突然心间漫上一股凄凉，明白这担心纯属多余且可笑。
等会儿子弹射穿身体，再难看的疤她也看不到了。
这是她为自己的愚蠢和冒失该付出的代价。
手倏地一热，被另一只宽阔的掌心纳进去。
慢慢抬起头，程见舟垂下眼睫，把她拉到身后护住。
她轻声说：“哥哥。”
以前还住阅云臺时，他们吵架归吵架，每次闯祸，下意识的求助对象还是他。
她低声下气地喊哥哥，好话说尽，希望他帮忙。
他从来不吃这套，要么懒洋洋不搭理她，要么出言嘲讽，有时候那些话难听到能把僵尸气得活过来。
可等她和他置完气回头，麻烦已经解决了。
她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她惹了一个生死攸关，岌岌可危的大麻烦。
这麻烦程见舟也无能为力。
可心底仍抱有一丝惯性的依赖。
仿佛只要喊了哥哥，只要他在身边，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辛誉表情极难看，再也没有心思插科打诨，仰头看他，咬牙说：“丰同，你真要杀人，你真敢杀人，你疯了！绝对疯了！疯子！”
“我疯了吗？”丰同摊手，环顾左右。
“没疯没疯，老大您是我们当中最英明的决策者。”
程见舟突然笑了。
丰同拿真枪指他，沈下脸：“你笑什么？”
“你知道在百曳，三条人命意味什么吗？”
“意味着社会可以少供养三个多管闲事且愚不可及的人，我这是为民除害，我是在做一件大好事啊！”
“前些年恐怖分子作乱，这裏戒严级别就已经升至最高。鹿皮子滩有航天基地，又是军事重地，恶性暴力事件在这裏没有生存土壤。别说三个人，就算有一人失踪，都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个数就是零。”
“你打算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把你们杀了绞成肉泥，和牛羊肉混一起餵给野狼，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辛誉叫骂：“恶心！畜生！垃圾！没人性的东西！”
隔壁的鞭炮张罗起来，劈裏啪啦，震耳欲聋。
丰同点了支烟，深吸两口，扔给手下，端起枪，对准咒骂不休的辛誉：“你好吵，闭嘴。”
辛誉抱头就地一滚，哆哆嗦嗦喊“别杀我”。
丰同哈哈大笑，猎枪拄地：“小兔崽子，还以为你骨头多硬呢。”
辛誉双手合十求饶：“丰同哥我错了，你放我出去，我马上滚，再也不来这裏，不给你添堵了。如果你放了我，我爸可以给你很多钱，你让我走吧。”
“钱？我不缺钱啊。”
“你缺什么？”
“我缺一个清凈。你们这群人像苍蝇一样出现在我面前，围着我转，嗡嗡嗡，嗡嗡嗡，赶不走，吓不退，让我很不高兴，知道吗？”
程见舟说：“清凈算什么，你还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丰同十分好奇似的，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说。”
程见舟指着脑袋，点了点太阳穴。
“脑子。”
丰同一楞，被他轻蔑神色激怒，一下子站起，已上好弹药的枪口正中他眉心：“我今天倒要看看脑子这东西……”
他瞇起眼，“到底是你缺还是我缺。”
手拉在扳机上，轻轻一扣。
“砰！”
子弹飞射而出。
眼前有道身影应声而落，倒地发出闷响。
转折来得太急太快。
一股鲜血溅到方萧西脸上，温热、湿黏，铺天盖地的绛红。
辛誉遽然色变，遮住她眼睛：“姐姐，别看！”
她推开他，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