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咳了一声：“人家家事，你别多问。”
“好好好，我不问。”
白益喝了口水，“但是西西要真不肯回去宿咱们这儿，我们俩得有一个睡沙发。还是老规矩，掰手腕定胜负，三局两胜。我先让你一局，别说我欺负你一个病号。”
钟鸣没有搭理白益，轻声问：“你不想跟你哥哥回去吗？”
方萧西无精打采支着肘，筷子搅着为数不多的剩饭，过了良久才说：“没有。”
饭吃得再慢，总有见底的时候。
程见舟仿佛后脑勺长眼睛，在她吃掉最后一口饭时，关掉电视过来，瞟一眼碗：“回家。”
转身双手抄兜往门口走，听见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回头见方萧西默默跟在后面，不由一楞。
这么听话？
两人前后脚下楼，走到公寓前庭。
不远处是拆迁工地，颓败的砖墻下，零星几个工人在开夜工，起重机吊着钢筋楼板缓缓降下。
扬尘弥散在夜气裏，月光昏淡。
程见舟走在前头，影子罩下来，把方萧西整个人蒙住。
她望着那道颀长清瘦的背影出神。
无不难过地想，如果她能像哥哥一样优秀，一样会讨妈妈欢心，妈妈是不是能多註意到她，把爱多分她一点。
可是如同两个人的影子永远无法重合般。
她永远无法变成程见舟。
方萧西低着头，心中酸涩，突然鼻梁一疼，撞上一道结实的后背。
程见舟不禁发笑，揉了把她头发：“看路啊，梦游吗你？”
方萧西挥开他的手，拉开距离：“突然停下干吗。”
“车在这儿，你说我为什么停。”
方萧西拉开副驾门，又关上，坐进后座。
程见舟发车：“就这么喜欢往钟鸣家跑？”
“他对我好。”
程见舟眉心微拧：“我对你不好？还是爸爸妈妈对你不好？”
“他们对你好。”
程见舟：“你在钟鸣家吹暖气打游戏，快活得不行的时候，妈妈已经冒着天寒地冻把学校和小区翻找好几遍，就差犁地三尺了，这事儿你不知道吧？”
方萧西抿唇看向窗外。
“晚上光线差，妈妈找你过程中被石墩绊倒，狠狠摔了一跤，膝盖破皮鲜血淋漓一声不吭，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却急得要哭了，这事儿你也不知道吧？”
“我付出半年心血准备的比赛，为了出来找你，说撂就撂了。”
程见舟说，“方萧西，你别那么自私行不行？”
“对啊，我就是自私。”
方萧西绷着脸，“我这么自私的人，你还巴巴地来找我回去干吗？”
“你以为我稀罕大冷天出来，吃饱了撑的？”
程见舟冷笑，“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方萧西火气炽腾，大声说：“我和你算哪门子一家人？程叔叔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早就去世了。我妈妈也不是你妈妈，你叫得多亲也不是！你们根本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你有什么资格喊她妈妈，那是我妈妈！”
程见舟猛踩剎车。
方萧西磕到脑袋，捂着额头，也感觉不到疼，只管一意发洩：“程见舟，反正你也不怎么喜欢我，也向来懒得搭理我。不想管就不要管，别假惺惺说什么一家人！”
程见舟手撑在方向盘上，平视前方，喉结躁动：“那你别坐我的车，滚下去。”
她仿佛就是在等这句话，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见舟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看见那道伶仃的背影穿过人行道，专挑路灯稀少的地方走，越来越淡，几乎要没入深重夜色中。
口袋裏手机震动，他心烦意冗地吐雾，把烟腾到左手，搁窗沿掸了掸烟灰，接起电话。
“阿圆，”
杨典声音疲惫，“你和西西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准备回了。”程见舟轻言宽慰，“你别担心。”
“她没冲你发脾气吧？”
程见舟缄默片刻：“没有。”
“那路上註意安全，早点回啊。”
“好。”
方萧西走进一条狭偏的小路，遥遥看见路尽头有共享单车棚。
她盘算着从这裏骑车去何霏家需要多长时间，一边加快脚步。
倏然，视野裏闯入一双眼熟的鞋子。
抬起头，程见舟从另一个方向大踏步朝她走来，面若寒霜。
方萧西转身就跑。
跑进一条死胡同，出口被砖石封了，她爬上油漆桶还想翻墻，被程见舟拦腰截下。
方萧西那点挣扎的力气对程见舟来说，跟小猫挠痒痒一样，轻易便将她弄回车上。
方萧西眼看车门要关上，发狠劲往外蹬腿。
这一脚不偏不倚踢在程见舟肩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他被踹得趔趄后退两步。
“方萧西。”
程见舟咬牙，伸手握紧她脚腕，往怀裏一拖，拇指探进袜子迫压在踝骨上，欺身凌胁，“找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