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看来这些年,他也是学会了噎人。
葛今颜还在感嘆,又听他继续说:“放心,我明早就走,如果你很介意,可以把电话给我,我再回来提前向你报告。”
很好,还学会了阴阳怪气。
葛今颜看着他的眼睛,覆着长睫,如同蒙了一层看不透的薄纱,七年,终究让他彻底长大,学会了隐匿情绪,于是她默了默,“那倒不用。”
顾知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仰头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几步走到碗池,放下杯子,笑意不达眼底,“那么,晚安,姐姐。”
姐姐?
葛今颜眼睛微微睁大。
许是她太过惊讶,不自觉出声也不知道。
等她意识到厨房回荡着自己那声变了调子的姐姐时,顾知衡离开的身影微微站定,半侧着身子回看她。
竟然煞有其事地替她解答,声音清隽,“妈妈说,你出生比我早,我当喊你一声姐姐。”
冲着这声姐姐,葛今颜对于两人的重逢的想法,任何萌芽,全被掐没。
她唇角一扯,“噢,那好,晚安……弟弟。”
话音刚落,顾知衡唇边笑意更淡几分,幽幽盯她看了一秒,然后挪开视线,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顾知衡的眼底流淌着深不见底的晦暗,身侧指尖轻颤,不自然裹紧。
原来,他差点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医院裏刺目的画面,心底狼狈的颤动,被强力镇压,他努力告诉自己是错觉,是无关的人,无动于衷走开。
而今夜,他带着同样的心颤,在厨房外站了很久,久久凝视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孔。
他无法解释自己在干什么,明知道她住在这裏,为什么要找可笑的理由回家来住,为什么从晚餐等到深夜,为什么站在厨房外窥视,贪婪炙热,而胆怯。
半是确信,半是绝望地想,大抵是无法自欺欺人了。
归根结底,是他还在乎。
她有条不紊地下.面条,切葱花,搅鸡蛋,每一个步骤,像他曾为她做过的那样。
雾气氤氲,在她周身袅绕,朦胧如画,像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
脸庞在乳白色的雾裏阴影起伏,看不真切,他却能在心底补齐那张面孔的每一处细节。
因为这七年见,他时常梦见她,或冷漠,或重归于好,有时半梦半醒,他甚至无法分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以为她依然在身边。
等到彻底醒来,清醒地数这是她离开的第几个月,第几年。
他渐渐学会处理这些梦境残余的情绪。
无论梦裏怎么沈沦,天明之后,他便会忘却一切,迎接新的一天真正的生活,然后,等到下一个夜晚,再重蹈覆辙。
偶尔挣扎醒来,无法再眠的深夜,他会拿出那只紫藤花腕表,想着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名字,轻轻拨弄,幻想着秒钟倒走,回到最开始的时光。
痛苦而窒闷,无法逃避的情愫紧紧缠绕他的心。
顾知衡站在与她一门之隔的门外,清晰听见脑海中的理智阻止他,告诉他要远离,心却在讥笑他的懦弱,不断找着各种理由。
柔和的灯光下,她简素的衬衫,臂弯褶皱纵横,带着一整天刻苦工作的痕迹,脸上肉眼可见稍带倦意,但目光仍然精湛,腰背笔直,慢条斯理地一边吃面条,一边查阅平板。
一如当年在景兰花园见她时,端方清冷,七年时光在她身上沈淀出阅尽千帆的从容,心无所扰,犹带一丝神性,就像他当时所想那样,她果然适合医生,这个理智庄严的职业。
脑海浮起站在她身边,身量修长,一身大白褂的俊逸男子。
眼中陡然凝出一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幽沈。
他不受控制地踏入门内,走入“梦境”。
说不清想从葛今颜眼中看到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心中长久以来的悲伤,忽然远去,变得矛盾,沈重而喜悦,忧伤而轻快。
一切都无法探究,混沌不清。
他一错不错註视她,走近她,握住触碰到她细腻微凉的手时,如雷如鼓的心跳为他带来一丝清明。
命运的罗网朝他铺天盖地而来,令他无比茫然。
比起顾知衡覆杂的心绪,葛今颜倒没有那么多怅然。
大抵真的是这些年受到职业带来的锻炼,她已习惯理智冷静应对一切,另一方面,昨天与乔芸的对话,她更加释然,所有的感情,本质上都是一种基于生的共鸣,只要彼此还活着,只要彼此仍有着共同期许的愿望,爱就不必局限于欲望、血缘等世俗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