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暮色在空寂的天空划过一抹淡橙，街边数不清的门面亮起广告牌，从玻璃门内透出白亮的灯光，三五攒动的人影。
视野中出现一个大排檔，许是刚开始营业的缘故，惨白的小门面一个客人也没有，店员打着哈欠，往外铺排着塑料桌凳。
车停在马路牙子处，葛今颜坐在车内，没有下车，也没有开窗，只是隔着车窗，一瞬不瞬往裏望着。
一个中年妇女，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穿着大红色的廉价工服，从店内走出来，跟着一起摆起桌椅。
她的脸微圆，眼睛也很大，但浑浊，中等身高，小麦色的肌肤肌肉紧实。
女人很少笑，大部分时间，都是听着另一个店员说话，偶尔做出笑的表情，纹路便会如蛛网一样爬上她的脸。
苍老、辛勤，但力气很大，可以一个人抱起一张桌子。
这就是葛今颜第一次看见亲生母亲时，出现的念头。
熟悉的眉眼，攒动起身体中流动的血缘，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却又杂糅着莫名的茫然生疏。
这大抵就是紧紧缠绕着人与人之间的血缘羁绊吧。
只是有血缘，无亲缘……
葛今颜的手，覆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打开这扇门。
暮色彻底褪去，一个接一个的路灯顶起黑幕，照亮整座城市。
大排檔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桌一桌的聚集，一锅烤鱼，一迭花生、凉菜，一把烤串，几瓶啤酒，便昂扬着头颅，恣意地侃天说地起来。
大红色的服务员穿梭其中，像一尾勤劳的鱼，响应着四面八方的呼喊。
“服务员”、“大妈”、“大娘”、“大姐”、“姐”……
直到一声脆生生的“妈”出现，女人麻木堆笑的脸上，焕然出现几分慈爱。
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俗粉臟书包，黑色的小棉袄袖臂上蹭着白色的墻灰，脚下的靴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女人没有伸手抱她，一边继续着手裏的活，一边问小女孩的课业。
小女孩支支吾吾的，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毫不客气地拧着她的小耳朵。
“这个补习班一节课这么贵，你还不好好学……”
能看得出女人没有用力，女孩眼中透着狡黠，一边哀哀叫疼保证会好好学，一边脚底抹油飞快溜进店裏。
最后女人一脸很铁不成钢地撒手去给女儿拿牛奶，嘴裏还喋喋不休地教育着女儿。
和前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或许出于好奇，或许被打动。
葛今颜打开车门，鼓起勇气下了车。
冰冷的空气中，掺杂着烟熏烤肉的香气。
大排檔一片薄白混黄的雾霭，像触手可及的美好梦境，让人想不顾一切地朝裏走去。
女人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人声鼎沸中交汇，像是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停，天地都寂静了。
摇摆不定的心臟，此刻仿佛被一只手攥紧。
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发出了一声哀伤而真切的嘆息，又像是一句短促的祈求。
像是在说，到这裏吧，就到这裏吧，请你不要过来。
这一瞬间，葛今颜感觉双脚无比沈重，又仿佛走在刀尖，钻心的剜痛一道一道割着。
原来，有些疼痛，是无法预兆的。
她沈默着，感觉灵魂在一点点被抽离，变得虚弱无比。
“您好？您好……请问您几位？”店员一声声催问，“奇怪，不回话……”
“不好意思，我们再看看。”
听见顾知衡的声音，葛今颜本恍惚的视线，再次聚焦。
柔软的掌心贴着另一个略粗糙干燥的掌心，那些纹路，是他人生的痕迹。
走出大排檔，两人在幽暗的树影下站定。
葛今颜窘迫地挣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言语中像憋着一口气，不耐又恼怒。
但顾知衡总是那样包容，接纳着她的情绪，“我也来看看她，碰巧看见了你。”
她想讽刺他几句，抬眼却楞了楞。
本就俊美的皮囊，在葛家精心照顾的几日下，如昙花般潋滟，摄人心魄。
黑色的短发修剪得极有层次，雪白透明的皮肤泛起血色，五官明澈，身上的衣服不再是土气褪色的，考究贵气。
一句人靠衣装马靠鞍，再次为他的皮囊添砖加瓦。
这样看起来，他真像葛家一员。
葛今颜马上把目光转开，过往十七年在脑中闪过，心中茫然。
那日身世揭开，她没有流一滴眼泪，一个人蹲在自省室，也没有流眼泪。
此刻，她却不受控制地泪如雨下。
葛今颜立刻转过身，无措地用手帕按住眼睛，全身力气抑制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