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静得纱帘动的声音都能听清,姬幕弦伏跪在地上。
他将颜玉书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说给了昭和帝,柳家之物,带兵之事,迁都洛阳,件件都不是小事。
颜玉书与他说的话,甚是有理,他一字不落全说与昭和帝,姬幕弦心裏清楚,他拿出柳家留下的钱财,昭和帝心裏自然开怀,但他领兵剿匪和迁都之事,恐是不易。
“你让朕弃了长安,迁都洛阳。”昭和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真如你所说,契丹进犯之时迁都洛阳,一众将士百姓怎么想?你不知道这会乱了军心民心?”
“儿臣知道。”姬幕弦伏得更低“但此时大盛兵力匮乏,国库不充盈,倘若不未雨绸缪退守中州,一但潼关被破,契丹将直取长安,请父皇慎重考虑。”
昭和帝何尝不知道大盛此时的困境,沈思了半响说“朕同意你带兵剿匪,但朕不同意迁都洛阳,若是契丹进犯便迁都躲避,一众将士如何作想,带兵打仗重要的是要有决一死战的决心,朕乃天子,此时迁都,对将士的信心打击何止一点。”
如此便同意他领兵剿匪,看来是真如颜玉书所说,昭和帝手中已无可用之将,姬幕弦抬头,兀自思考。
既然昭和帝已经考虑好,他多劝也无用“父皇,柳家留下之物,足够边关十万将士三年的军饷,但大盛的将士不是只有十万,若是可以,需要向世家借钱。”
“嗯。”昭和帝沈吟了一声“依你之见,此事让何人出面?”
最好出面的人自然是太子,李家只要太子开口,必然不会推脱,谢家想要太子娶谢家嫡女为太子妃,太子开口,谢家再提。到时,谢家既是为了国,也满足了私心,何乐而不为。
但昭和帝如此问他,显然是不想让太子出面,他是不可能让谢家嫡女有机会成为太子妃的。
“国师……”
国师占卜观天象,求雨求水,为大盛做了许多事,得世人敬重,便是皇帝也会敬国师三分,若是国师出面,说话定是比旁人好使。
“你小瞧了这些世家,便是国师,他们也未必会放在心上。”昭和帝嘆息了一声“他们啊,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
“这要看国师怎么说了,毕竟这世上,谁有占卜厉害,弄不好,可就会背上祸国殃民的骂名,他们不会愿意背的。”
姬幕弦停顿了一下“更何况,这钱,要用来剿匪戍边,对他们也有好处,水匪横行,想必海港也不得安宁,他们的商船想要安全,就必须除掉这群匪寇,他们心裏都清楚,我们出兵,他们出钱。说到底,只是一次合作罢了。”
昭和帝放下手中姬幕弦递的柳家银钱清单,淡声道“只是如今国师年纪大了,已经许久未曾出太华殿了,不知如今可否愿意走一趟。”
“父皇,国师他不曾收徒吗?”
大盛历年来,每一任国师,都会挑选一个中意的徒儿从小便悉心培养,日后继承衣钵。
但此任国师,这么多年了,都未曾听过他有教养徒儿,日后,谁来继承他的衣钵?
“别说你不知道,就是太子也不知道国师的徒儿是何人,他选的这徒儿自幼身子不好,所以未曾宣布过,只是收徒之日,但殿前告知了朕。”
姬幕弦一楞,自幼身子不好……
昭和笑道“国师早年便想将国师一位传于他,他都未曾同意,幕弦,朕如此说,你知道是何人吗?”
姬幕弦心裏几乎已经认定了是谁,躬身答道“是玉书?”
“是。”昭和帝站起身“玉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若是颜家权利过甚,定会惹得朕忌惮,朝野妒忌,便一直不曾松口接下国师的位置。”
姬幕弦立在一旁,揣度着昭和帝的神情,没有说话,昭和帝继续道“朕并非没有容人之量,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王家这个祸患,朕用了半辈子才除掉,实在不想再有下个王家。”
所以,便连带着忠心耿耿的柳家也要满门抄斩,姬幕弦躬着身,眸子冷了下来。
“你觉得,颜家有王家那样的野心吗?”
姬幕弦躬身回答“父皇心裏都清楚,左相是您亲手提拔的,对您忠心耿耿,你选了谁做太子,他便一心辅助谁,颜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很难得以归朝,国师却是个没有实权的,如今正值用人之际,玉书接下国师的位置,颜将军想必会深感皇恩浩荡。”
昭和帝领着姬幕弦在桌边坐了下来,仿若一个贴心的父亲般轻声问姬幕弦“幕弦,为何突然愿意交出柳家留下的钱财,主动要领兵出征剿匪?”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姬幕弦躬身回答“柳家留下的,本就属于大盛,并不是儿臣的东西,主动领兵是因为不想山河破碎,第二就是因为玉书,儿臣担心,若是不安内,如果契丹长驱直入。
届时,保不住玉书,第三便是,大盛如此内忧外患,父皇肩上担子太重,既然边关有柳将军,儿臣能做的,就是争取早日剿除匪寇,让父皇少操心一点。”
昭和帝笑了一声“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姬幕弦一楞,突然不敢看昭和帝的眼睛,支吾道“是……”
“幕弦,你自小便不能说谎,一旦说谎,眼睛便不敢看人,你说实话。”
小时候不能说谎自然是真的,现在……呵……
姬幕弦忽的跪在了昭和帝身旁,伏跪下去道“儿臣知道,母妃罪大恶极。但是,她始终是儿臣的母亲,儿臣想求父皇恩准,若儿臣剿匪安全还朝,准儿臣将母妃供奉在祟王府。”
他话落下,殿中便安静了下来,昭和帝盯着他伏跪着的身影,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姬幕弦也没有动。
他自小同母妃感情很好,如今出府,一直不提母妃,定会让昭和帝怀疑。
只有他主动提了,昭和帝才知道,他是挂念母妃的,一切并不是在演戏。
“儿臣知道父皇为难,她再怎么罪大恶极,到底是儿臣的母妃,儿臣知道怪不得父皇,若是无端提起,朝臣定会反对,但若儿臣剿匪归来求的恩典,朝臣定是无话可说的。”
大盛律法,凡是叛国弒君者,诛九族,日后,永不让人供奉排位,是以,柳家满门,如今连一个供奉之处都没有。
其余人不洗清冤屈,想要供奉是万万不能的了,但他母妃,用军功求一个恩典,想必是能求到的。
“幕弦,你知道大盛的律法,若是朕同意了,日后只要有功者,都来求一求,那这律法还如何捍卫?”
姬幕弦抬起头,看着昭和帝的眼裏布满了血丝“一个恩典也不能求吗?”
二十几岁的男儿郎,为了要供奉母亲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苦苦哀求自己的父亲,昭和帝的心也是肉长的,于心不忍,微低下头道“朕答应你,若你成功剿匪归来,朕在朝堂上宣布,若是同意你供奉你母妃的朝臣多,朕便允你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