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长相守，求不得死同穴。
昔年半步之差，半步便成了天涯。
裴家几乎所有的领导阶层都聚集在屋中。
所谓的几乎，意思是除了差不多成了吉祥物的家主裴晚娴之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那个顾烟和她是疯了吗？把那些怪物放出来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可不就是疯了，长离海下爬出来的疯子，什么时候考虑过后果了。”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按照那些东西的扩散速度，晓境没几天就要遭殃！还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捱过这次事情，保住了命再考虑怎么处理顾烟和也不迟！”
裴夏临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变幻不定。
底下的争论声渐渐低下去。
良久，裴夏临开口：“通知下去，组织好城中所有人，三日后弃城。”
“大小姐！您三思！”
“我已经想得够多了，”裴夏临面沉如水，“晓境之中已经开始出现恶煞，它们还在不断扩散，捕杀速度赶不上它们污染的速度，再这么下去，晓境早晚会变成下一座鬼城。”
“但是就算离开了，我们又能去哪里……”
“我没说离开。”
底下人面面相觑，裴夏临站起身，字字清晰：“所有人撤出城中后，开火灵绝杀阵，把城中的恶煞全部烧死，之后再回来，开防护阵。”
“您是说……”
“到现在为止，只有朝夕城仍然没出现恶煞，因为朝夕城有防护阵保护。我手上有朝夕城防护阵的阵法，但是这只能防住外来的恶煞，想把城中也清干净，必须下狠药。”
“这种办法倒是可行，但是……”一阵沉默后，有老人开口，那是裴家的一位长老，年纪已经不小了，称得上是德高望重，别说裴夏临，裴晚娴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这样一来，城中几乎所有东西都保不住了。”
“东西没了还能再赚，城池毁了也能重建。只要人活着，就到不了绝境。”裴夏临提高了声音，“诸位，该做决断了！”
好一会儿之后，有人慎重地回答：“这种事情，我们必须仔细衡量，不可能现在就给出答案。”
裴夏临点头：“确实，但是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明日的现在，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答复。”
老裴家主的手指一下下敲在桌上，他叹了口气：“诸位也该知道了，我这个大儿子实在是没有什么本事。若只是实力不行也就罢了，左右这个家主也不是非得在战场上身先士卒。但既无识人之明，又无容人之量，偏偏自视太高，还爱耍小聪明……”
有人斟酌着回答：“家主年纪也不算太大，又怎知将来不会有更好的继承人呢？”
“将来的事情全部都是可能，将希望寄托在‘可能’之上，未免荒唐了些。”老裴家主说，“何况也很难再出比晚娴更优秀的孩子了。”
“但二小姐毕竟……”
“除了她是女子之外，诸位可还能找得出其他的反对理由？天谕教主代代皆是女子，天谕出了什么问题吗？”
老裴家主两个问题将人打得哑口无言，最终裴家年岁最长、之前一直在闭目养神不置一词的那位长老开口：“那便随家主的意吧，但愿将来我们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人群都已经散去，裴夏临独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孩，眉心火纹灼灼，如在燃烧。
裴夏临看着那女孩，冷硬的神色温软下去：“姑奶奶。”
走火入魔后被功法反噬、外貌年龄一路倒退至今的裴晚娴也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她坐到桌子上，强行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夏临，有一件事情你没有说。”
裴夏临不答，裴晚娴便自己接了下去：“不仅要清理掉晓境城中的恶煞，还要把方圆百里的恶煞一起清除掉，才能留下足够的时间让人们带着生活必需品回到城中，并开启防护阵。”
“其实可以想办法把附近的恶煞都引到城中来。”
“能吸引恶煞的只有新鲜的血肉与灵力，你打算用什么来做诱饵呢？”
裴夏临垂下眼：“您知道的，我当初在天谕学宫求学的时候认识过……”
“从小到大，你说假话时就是这样的神色，怎么骗得过我啊，”裴晚娴微微笑起来，“如今你也能独当一面了，这毛病可得改改了。”
裴夏临意识到什么。
裴晚娴轻声说：“我来做这个诱饵，以后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裴晚妍回过头来，神色凝重：“姐姐！晓境已经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得守，还能让出去不成？！”裴晚娴手指划过手上长鞭燎原，眼中倒映火光。
“姐姐！”裴晚妍厉声喝道，“你要为这一时之气，把整个裴家都赔进去吗？！”
裴晚娴一怔。
裴晚妍几乎顾不得长幼之序，她拽着裴晚娴的衣领，近乎咆哮：“带着人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的都无所谓，全部可以重新挣回来，人都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
“你答应过父亲的！父亲死前你答应的！决断方面听我的！”
漫长的沉默后，裴晚娴闭了闭眼：“好，通知所有人，把东西收好，我们走。”
裴晚妍这才笑起来：“姐姐你在想什么啊……他们怎么可能看着我们离开，当然要派一部分人来断后了，这方面我熟，我来点人。”
裴晚娴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她抬手扯住裴晚妍的衣袖。
“姐姐的性格我知道的，但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是必须得忍耐的。将来没有我帮忙，就委屈姐姐忍一忍了。”裴晚妍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轻声说，“我来带人断后，以后的事情，就交给姐姐了。”
“不可能！”裴晚娴反手扯住她，“我怎么可能让你去送死！”
裴晚妍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我不送死。”
一座城，一个人。
城中几乎所有的活人都已经撤离，裴晚娴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小巷上。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副幼童模样，看上去十八九岁，正当年华。发间的步摇垂下流苏，玉铃兰摇晃着碰撞着叮当作响。身上一席红衣烈烈，像是一身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