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当年未来得及穿上的嫁衣。
登天之战，风水之战，洲原之战。
三场大战，百年光阴。这身红衣竟仍未褪去色彩，依然像是当年一般鲜艳。
再回不去的当年。
她与那些怨气弥漫几乎不成人形的恶煞擦肩而过，没有惊动它们，最终走到了晓境城的最中心。
向着远方望了一眼后，她割开自己左手动脉，血液喷涌而出，下一刻，她将自己一身灵力也释放出来，无形的领域扩散，城中温度骤然升高。
像是一团火焰，将要焚尽世间。
两只箭撞到一起，齐齐落在了地上，原本被作为猎物盯上的鹿似乎惊了惊，当下慌不择路地逃窜了。
马背上，裴晚娴抬头，对上少年温润的眼，以及那眼底隐藏着的傲慢。少年声音含笑：“这不是裴家的二小姐吗？惊了姑娘家的猎物，实在是无洄的不是，我拿我的猎物做赔礼如何？”
裴晚娴扯了扯嘴角，打马离去：“各凭本事罢了，不需要你赔什么礼。”
——听上去倒是好意，骨子里还是轻视女子。裴晚娴因性别被人质疑过太多次，平生最恨这种言论，向来是见一个揍一个。
宣无洄看着她背影一笑：“长得倒是还挺好看的，可惜了，脾气太差，不讨人喜欢啊。”
无数狰狞的恶煞向她冲来，神色是一种扭曲的贪婪与狂喜。
人死之后执念不散，魂魄化煞，而只有最凶残的那些才会被称为恶煞。
这一群恶煞不知在哪里被封印了无数年，如今封印已破，自然如虎入羊群。
裴晚娴仰头看着这些恶煞，神色无悲无喜。
死去多年的人为了执念强留人间，最后却连自己的执念一同遗忘，只剩下杀戮与吞噬的本能。
多么可悲，可悲到像个笑话。
这世间众生，都困于执念二字，从生至死，难以逃脱。
“你！”裴晚娴气急，火焰长鞭凭空出现在手上，燎原一甩就朝人劈头盖脸抽去。
宣无洄手中玉骨扇一张，挡住了这一鞭，懒洋洋笑道：“打人不打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呢。”
他嘴上说得轻松，动手时却谨慎。毕竟裴晚娴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对手，一个不小心是真的会翻车。
不过他性子如此，一边动手，一边嘴上不停。
“我知道你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了，也不用这么介意吧。”
“哎呀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你下手也太狠了一点。”
“虽然你刚刚那招是挺漂亮，但我还是躲过去了呀。生气吗？”
……
而与他相反，裴晚娴始终一言不发，专注于打人这件事本身。奈何宣无洄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从来打遍同辈无敌手的裴晚娴和他也只能僵持，不拼命的话谁都奈何不了谁。
随着时间流逝，裴晚娴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宣无洄神色也认真起来，起码是没工夫嘴上占什么便宜了。
忽然有窸窣声响，有两人结伴走来。
是遍寻兄姐无果的宣无洇和裴晚妍。
宣无洇看着这一幕，内心无奈：“果然又是……”
裴晚妍一笑：“家姐脾气向来不怎么好，不好意思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上前阻止的打算，反而微微改变了一点站位，拦在了宣无洇面前。
宣无洇心知肚明，左右她也不打算插手，只是面无表情地说：“该我们道歉才是，以我哥的性格，多半是他招惹的你姐。”
两人对视一眼，竟生起一点惺惺相惜之情。
裴晚娴神色不动，周围的地上忽然就燃起火焰。那火焰并不显眼，只是细细一线，色彩甚至有些暗淡。火线蔓延，像是蜿蜒的蛇。
可一旦那些火蛇缠到恶煞身上，便一圈一圈把对方捆起来，直至把对方烧成一片虚无。
而裴晚娴还有心情极目四望，就见大批恶煞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是聚集的乌云。
黑云压城。
那巨大的怪物落入湖中，激起水浪滔天，将湖边的两人淋了个湿透。
好长一段时间的平静后，警惕卸下，裴晚娴腿一软，险些栽倒，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枯木，缓缓坐了下去。
——那枯木被大火焚烧后竟还能维持住形态，已经能算是不错。
宣无洄就没有那么多讲究，直接瘫在了地上。
两人都是一身狼狈，此刻劫后余生，在这湖边面面相觑。
宣无洄忽然笑出声来。
他边笑边说：“好吧，之前是我小看你了，我为之前对你的轻视道歉，原来女孩子里也有你这样的人啊。”
裴晚娴神情也柔和：“女孩子当然什么性格的人都有，说到底我们和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呢？现在想想，你这家伙，倒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宣无洄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裴晚娴靠在树前望着湖面，两人都不再开口。
眼中却有明亮光芒。
那些面容扭曲的恶煞在近身前已经被焚烧殆尽，火焰染红晓境，染红半边天幕，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
裴晚娴忽然隐约听见叮当一声。
像是玉石相撞，声音清脆。
她若有所感地回头，对上一张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