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镇上还不好找车,他们又赶时间,找私车过去,还很贵。
贵姜凌倒无所谓,但三哥一听,没等姜凌答应,就直接骑着车,把他们送到县城客车站了。
等他们买了车票,给他们把东西搬近客车底部。
“三哥,再见。”卿清荷有些哽咽。
“等路修好了,卖几年橙子了,我也买个车,你们再回来就开车接送。”三哥许愿。
姜凌笑道:“一定会实现的。”
卿清荷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三哥的背影,泪眼朦胧。
姜凌看看她,妹妹太爱家和亲人了,至情至性的人经不起人情世故的框架。不过她终于从那个扭曲的框架里挣脱了,树立了自己的人格。
只是,刚刚长出的新骨头,总是有些脆弱。
初二出门还是太早了,客车都没坐满,两人坐在客车后部,卿清荷望着窗外一路沉默。
姜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作为男生,而且是独生子,在家里他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大少爷。妈妈把家管得很好,反正家里的事包括人情往来都轮不到他操心。
他任何时候回去那里都是家。
即使会挨骂,不争气啊,不结婚啊,但从没有人说那不是他的家。
如果她不说出来,他其实也很难意识到她在家庭中的处境。
过了一阵,姜凌把水递给她,等她终于喝水开了口,姜凌找话:“别人初二回娘家,你初二去婆家。”
“切!”卿清荷小脸一红,“什么娘家婆家!”又叹一口气,不开心地望着窗外。
“为什么都说娘家婆家,很少说爸爸家呢?因为女人就是一个家的主。
男主外,女主内,在女人不能参与社会活动的年代,她们只能在家里争这点当家的权利,没有更大的天地施展,所以一点本领都放在家里了。
有的儿媳怕婆婆,有的婆婆怕儿媳,我妈一生战战兢兢,当姑子时看嫂子脸色,当了婆婆就是那种怕儿媳的人。
其实我妈也很无助,她身在这种传统中,她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因为排行老五,小五这个名字就成了她身份证上的名字。
嫁给我爸后,我爸给她重新取了一个名字。不过也很少人叫。大家都叫她老三屋的、三娘,我哥的老娘。
女人会失去自己的名字,她是一个完全没有自我的女人。”
姜凌默然,他妈萧碧玉还是鼎鼎大名的,谁叫她是掌柜的!
“她有三个兄弟,我都分不清我妈和几个舅舅谁大谁小,因为他们儿子排一行,女儿排一行。
外公在的时候还好,外公在代表家里的劳动力还在,主心骨还在,女儿们回去总算还有一点地位。
外公去世后,外婆就只能跟着儿子儿媳,女儿再回去就难了许多。大家都认同养儿防老,老人去女儿家养老是很丢脸的事,女婿也不会欢迎。
所以他们只能跟着儿子,就赌儿子儿媳孝不孝顺了。孝顺的,像我爷爷奶奶,算好的。
不孝顺的,像我外婆,最后失去自理能力了,女儿不回去,背上都长褥疮了,没人给她翻一下。
只能我妈和我姨她们轮流回去,给她擦洗、换洗。父母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贴身照顾、擦洗这些活,交给女儿是正常的事。
儿子做不来这些照顾人的活,也不好麻烦儿媳。所以只能找女儿。
这样看来,他们确实把女儿当自己人,自己人才好贴身照顾。同时,他们又把女儿当外人。
大多数农村老人健康的时候会去女儿家走走亲戚,但老了病了,就会在儿子家,绝不会去女儿家。
做儿子的,儿子多的,老人临终时都会往自己家争,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大概是让所有人觉得他给父母养老送终了吧。
要顾忌父母和儿子儿媳的面子,让他们完成养儿防老、养老送终的责任,但做得怎么样却无人关心。
所以女儿只能回兄弟家去看望父母。这样,女儿就不但要照顾父母,还要讨好哥哥嫂嫂,弟弟弟媳,不能空手进门,也不能拿娘家一根线。
这就是我妈这个女儿在我外婆家所做的事。她用她经历的来教育我,其实来自于她的经验。”
姜凌点点头,丈母娘也是可怜人,时代和环境的局限。
“我之前觉得骄傲的是,我的父母特别开明,不重男轻女,很爱我。在传统的农村社会,是很难得的。她突然跟我说这些,就推翻了一切,一时间让我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