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妈妈没起来,女儿也没起来,爸爸看爷爷坐门口,跟爷爷聊两句,走到厨房烧火煮稀饭。
爷爷也坐到厨房看着儿子。
静静的,牵牛花在窗子栏杆上缠绕,探进露莹莹的头。
“这个花也是紫色的,卿卿喜欢。”卿长勤说。
爷爷笑呵呵点点头,“嗯,卿卿喜欢。”
大米粥的香味和晨雾一起弥漫开来,填塞山间。
多日的雨,总算是晴了。
父子俩站在栏杆边看云海。爷爷说:“把卿卿的小学都遮到了。”
“那是嘛,那个外头,往回读书要走好久。她脚遭蛇咬了,您每天背她去,又去背她回来,她脚上绑个红绳,摆起摆来的,安逸得很。”
爷爷笑呵呵点点头,那时候他还背得动孙女。
“那时候,她老娘也舍得,每天给她煮个鸡蛋。回来就有鸡蛋吃。卿卿小时候也就被蛇咬了,过了几个月享福的日子。”
“嗯。”
一会儿妈妈也起来了,炒菜。
女儿也起来了,出来屋外陪爷爷看云海。
爸爸说:“你去帮你妈烧火嘛。”
卿清荷顿了一下,就去厨房烧火。
母女俩一个在灶上低着头,一个在灶门口低着头,不但毫无交流,而且眼神都不碰到一起。
妈妈站着,不时看看女儿低着的头,避开的眼睛。
她一生从未真诚地与人道歉过,从未觉得自己错过,更何况是跟女儿,所以一时也开不了口。
她未尝不明白女儿比她能干,只是她这种总是看人脸色寻找认同的,在外面要看别人脸色,在家里不管说了什么都要看看丈夫的脸色。
但丈夫偏偏是一个温和的人,很会顾虑别人的自尊心,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基本不会表示反对。
但是她看脸色也知道丈夫不喜欢听她这些鸡毛蒜皮,所以她就跟女儿说,引导女儿达成跟她对人对事的共识。
女儿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听话,所以女儿是真情实感地和她共情了。
但卿清荷其实从小听妈妈说这些,同时听其他人说话,就在迷惑:每个人叙述一件事情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没错,如果大家都没错,那这件错误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那时候她只有几岁,她就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然后她也渐渐发现,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讲问题,以自己为中心。
后来她又发现,那些村民来家里找爸爸调解矛盾的时候,爸爸总是很客观,能够站在所有人的立场去考虑,帮他们解决矛盾。这也是她崇拜爸爸的地方。而妈妈总是附和爸爸。
但偏偏爸爸没有调解过自己的家庭矛盾,在外人和父亲看来,他们的家庭没有争吵,都是讲道理的人,是很和睦的。
妈妈的唠叨,爸爸充耳不闻,爸爸说话,妈妈附和。
爸爸表现出来不赞同不喜欢的,妈妈就会对女儿输出了。她早就发现了妈妈的狭隘,只是没有办法,只能供个耳朵让她放她那些鸡毛蒜皮。
随着女儿越来越优秀,有了独立思想,连耳朵也不愿意供,也不按照她的教导行事之后,母亲也就丧失了优越感和控制权。
她是个空心人,失去了女儿这个衍生品,她就没有了存在感,于是疯狂找存在感。
传统家庭中,母亲地位高于女儿,所以女儿说的她听不进去。但一家之主,丈夫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的,只是丈夫不闻不问。
“你生啷个过?想吃么子妈给你煮。”妈妈看了女儿的头顶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卿清荷低着头,“没么子想吃的。”
“那啷个没么子想吃的哎?”
吃在种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在修复关系的过程中,郑重其事地提到吃,给你买好吃的做好吃的,就是修复的信号。双方都明白,给个台阶就下了,吃完就算和好了。
但女儿不接这招,妈妈叹了一口气,憋了半天,“卿卿,妈没读过书,没你懂得多,都是那些老观念,你莫跟妈两个计较。”
莫计较,是解决问题的第二步。台阶铺到第二步,不下,就是你计较了。
她看起来是在道歉,但根本还占据着高位,怕损伤她的面子和权威,根本不是道歉的姿态。
卿清荷没吭声,她分析着妈妈,觉得也挺有意思的。自己做错了事,没给别人面子,伤了别人的心,她说两句软话,倒整得像是委屈自己,给对方面子了。
“我往后不乱说了。”妈妈直接给出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