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云州是干季,天气晴朗。但是也少有人选择这个时间来梅里雪山,这个时候丽江也可以看雪山。
而且刚解封,大家都在家里咳咳咳烧烧烧呢,人很少。倒是解封了,没有任何的关卡了,直接就到了梅里雪山。
虽然是干季,但梅里雪山的天气也多变,一天之内经常起风起雾下雨下雪,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也非常寒冷。
姜凌一直在联系卿清荷,一直联系不上。先让几架直升机在梅里雪山附近寻找,自己则和一队救援人员下去山脚村庄询问。
现在村子里已经有了民宿,梅里雪山也成了景区。
姜凌一拿出照片,村子里的人就说:“是这个姑娘,像雪一样白,笑起来像阳光一样,还会说藏语,她说是梅里雪山召唤她来的。嗯……总之,我们很尊敬她。
她问了很多梅里雪山的传说,她还去了其他村子,都是问关于梅里雪山的事。但是,她比我们知道得多,她会唱古老的歌谣,跟一个老阿妈聊天时,把那个老阿妈都唱哭了。
然后她说要去转山,我们就说不要一个人去。这时候外面看着晴朗,里面还是很冷的,经常会有暴风雪。
她说不怕,是梅里雪山召唤她来的。我们不敢阻止。她比我们更了解梅里雪山。然后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背着登山包,拿着登山杖,鼓鼓囊囊的,穿的冲锋衣。”
姜凌沉思,除了方向上要借助专业工具之外,这些年她经常参加科考和田野调查,户外生存能力要远超普通人,对于梅里雪山的了解当然也是超过当地人的。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来。
“她什么时候进山的?”
“前天上午。”
“从哪里进的?”姜凌忍住焦急,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
村民给他们指了路,姜凌就借了村民的马,骑着和救援队一起进去搜寻。
因为突然下雪起雾,直升机能见度也很低。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姜凌更加焦急。
下午,直升机发现了帐篷,但看不太清。
居然离村子不算太远,还是在很多人踩出来的路线上。
只是突然起雾,云雾罩住,看不到人,山坳也不敢降落。
姜凌和救援队拍马加速赶过去,祈祷她就在那里,不要走远。
傍晚终于赶到,卿清荷坐在雪地里,头上落了一些雪花,一动不动。
姜凌都不敢过去确认,停下脚步。
卿清荷转过头朝他一笑,“姜凌哥,你来啦?”
姜凌看着她,又笑又气又疼又想哭。
卿清荷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他。
“你是一点不在乎我和孩子吗?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姜凌哥,你是我的临终幻想。”
“你说什么?”姜凌心一震,低头看着她。
卿清荷拉他进帐篷里,救援队也在附近地方扎营。其实这块地方还真是个营地,山坳里,挡风、避雪。
卿清荷拉着他在帐篷里坐下,“这些年,我常常做一个梦,醒来又不记得,只有一些碎片。最终,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却少了一些关键线索。
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梅里雪山一直在召唤我,你却一直不让我靠近。我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我想知道梅里雪山到底有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联。
这一次写到梅里雪山的时候,又做同一个梦,而且更加地清晰强烈,我感觉接近了真相,我必须来。刚好你走了,我就来了。”
“什么梦?”
“我梦见了我的前世。”
“啊!”
“其实,第一次去你家之前,那个下午我妈说了一些话,我就回到房间闷闷地,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一个梦,醒来我就忘了。
我只记得红彤彤的,家里在办喜事,场景却十分凄凉,嫂子穿着红衣服坐在堂屋里,我在门外,那一刻我感觉我没有家了。
醒了我就只记得这个场景了。后来对我爸妈说的那些话,就是梦里想明白的。因为前世,三十多我才想明白,也从来没对他们说过。
后来反反复复模模糊糊做起同一个梦。我没有来过梅里雪山,但梅里雪山一直在召唤我,直到我来到这里,这个梦终于完整了。
你要听吗?”
姜凌抱住她,点点头。
“那就从我嫂子进门说起,那个嫂子就是两座山外的那个嫂子。他们婚后,我还在读书,为了不给他们增添负担,就立刻分家了。我和爸妈还是住在老屋里。
家里实在太穷,哥嫂生下孩子后就出去打工,我爸妈带孩子。我毕业了就打工还助学贷款。工作不好找,首先我没考到导游证。
大二的时候,全班笔试只有我过了,面试在下午,林秋语让我上午陪她去逛街买东西,下午陪我去面试。她只有一个人,我无法拒绝她。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逛街,但是她带我打车到了很偏远的一个地方,在地下,是一个赌场。我一生也没见过那么多钱一扎一扎地摆在桌子上。
她去到其中一桌,就坐到一个老板腿上,老板赢了钱就把钱一把一把地抓过来往她衣服里塞。到处飞的,掉地上的,我从没有见过人如此不尊重钱。
那时候我想多吃一个包子都要犹豫很久,就傻了吧唧地震撼地站在那里,感到很心痛很屈辱。
那个老板来拉我,让我坐他另一条腿。我跑,他就朝我撒钱,我很害怕,跑开了。但我又不知道怎么出去,里面很复杂很阴暗很吵闹,我又路痴。
后来我好不容易转出来的时候,那个地方很远,打车也没钱,也打不到车,走了很久才找到公交。我没有赶上面试。我大哭了一场,偷偷的。”
姜凌紧紧抱着她。
“从此我的噩梦又增加一个,总是在很偏远的可怕的地方逃命、迷路、赶不上考试。”
姜凌心揪起来,他那时候到底在干什么?哦,他在喜欢林秋语。
“后来林秋语叫我,我就不再出去了,我们决裂了。
到大三,庆风来来选茶艺师,你来通知我去面试,我说我吗?你说:对啊,你很古典很文静很适合做茶艺师。”
姜凌拍额,怎么也想不起来,作为班长他经常通知大小事,实在想不起来。
“我想我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做导游,我也不认路。感觉茶艺挺安静挺好的。我就没考导游证了,就去了茶艺班。”
卿清荷顿了一会儿,恍如隔世,依然心力交瘁。
姜凌搂着她,他上辈子是瞎了眼瞎了心吗?
“毕业后茶艺师我转正了,但是张总和杨总是那里的客户,他们总是来纠缠我。张总说杨总给了我很多钱,我还装清高。
但我一分也没见到啊,他第一次在KTV给,第二次送我们回学校,给,我都没要啊!但所有同事都认为我拿了他的钱。因为很常见嘛,她们也接客户的钱。
经理让我要讨好客户。没人相信我。大家都觉得我拿了人家的钱还装清高。当时很无助,很冤枉,说不清,我不知道他所谓给我的钱去哪儿了,总之,我最后辞职了。”
姜凌心疼不已。
“第一次认识他们,你也知道的,林秋语说要给我介绍工作,去了KTV,当时是杨总在洗手间找到了我,他说他不会伤害我,带我出去给我单独开了房。
然后第二天,送我们回来了。给我钱我没要。后来他来学校找我,我都躲开了。说要给我钱请我吃饭,我都拒绝了,我没有再去见他。
但是那时候我没有看清林秋语,因为她也骂张总,看得出来她真的厌恶他们,所以我以为林秋语也是被骗的。”
姜凌问:“你前世有没有在林秋语嘲笑我的时候为我说过话?”
“说了呀。然后林秋语很大度地没有生气,和我好了起来。那时候我真喜欢她呀,又高又漂亮又大度,总之哪儿哪儿都好。
像大姐姐,很会关心我。她知道我花粉过敏,别人送她的花她都不往宿舍带。我真的很感动,也很愧疚。所以……”
顿了一阵,卿清荷继续说:“我没有怪她,我就自己去找兼职,周末发传单,去食堂洗碗,等等,做了很多兼职。”
姜凌心疼不已。
“离开茶室后,我换了很多工作,也去过其他茶室,但都会被调戏被骚扰。形式都差不多,反正就是哄客人高兴,让客人买茶。
然后又换了很多其他工作,都不太好。因为我不擅交际,而老板一请客应酬就总是叫我,而且老板也想占我便宜。那时候,外貌完全是我的负担。
后来,我去一个地方做了电话客服。不用太多接触客户,同事也基本都是女孩子,稳定了几年。
家里也好起来了。
地震的时候,原来那个老房子就裂开很多很大的缝,感觉随时会垮掉。我爸妈还带着我侄儿嘛,最后终于住进了哥哥嫂嫂的房子。
2012年,政府给我们修了水泥路,主要是政府负担,但也倡导村民集资,我爸在集资之外又额外捐了钱,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也捐出了我的积蓄。”
姜凌摸摸她的头,傻妹妹!
“路修好后,水果卖得比较好了。我爸妈在镇上给哥哥嫂嫂买了房子。哥哥嫂嫂在外面打工也没挣到钱,就回来管果园了。
我已经工作了,嫂嫂说不分家了。但是他们那个房子因为开始几年没人住,加上地震后一些地方没有维修,就很多地方漏水啊发霉啊也不太好了嘛。
镇上也没有生活来源,还是要靠果园,就准备再建个房子。
然后我们那个公司也倒闭了,我又失业了,我开始写东西。
但是从上大学我就一直兼职,毕业后一直奔波,也没看太多书,积累的不够,写的也不是很好,只能说温饱吧。
但有一点好的是,我可以不用社交应酬了。而且开始写东西之后,我有了时间看书。后面稿费也慢慢多了一点。
三十岁那年,我爸妈给了我两万块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一共十万,算是我出的,在老家建了新房。
我有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就像现在爸爸给我布置的一样。我特别开心,为新家跑进跑出。
我那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父母让我出钱的用意,就是为了让我在家里有一个栖身之所,可以回去看他们。我其实是买了一个回家探亲时的房间的使用权。
后来发现这个房间也不属于我,我喜欢看书,但是不敢开灯,天黑了全家没人敢开灯。只能开那种小灯,非常昏暗。
那时候,全家人干活,一年水果能卖十几万,嫂嫂的爸爸说我爸妈老了,跟儿子住一起,就一个儿子,该把钱让嫂嫂管了。
后来就是嫂嫂当家,全家的钱都是嫂嫂管着。
我在春城待惯了,回老家冷,买了电炉。他们在外面打工时生的小侄儿,才几岁,总是给我拔掉,说费电。”
姜凌想回到上一世去杀人了。
“我侄儿都比我在那个家更有权利,以后他们的孙媳都比我更有权利。我嫂嫂的爸爸也更像主人。
他经常来,每次到我家都训我,骂我白读书不孝顺老姑娘之类的,想方设法地想让我嫁人,挣点儿彩礼。
全家人听他训。我嫂嫂就看着我。他还总往我家领乱七八糟的人来看我,像买猪一样。”
姜凌想穿越到前世去杀人。
“后来我就不再回家了,尽管我爸妈总是叫我回去,可是在那个家里,他们都不敢正大光明地爱我,总是要我委曲求全,把我丢在那里任人践踏,从不敢为我出一语。
我哥以前叫我妹妹,嫂嫂说这么大了还叫妹妹!他就不叫了。我妈也让他不要叫妹妹了,叫名字。”
姜凌心都要裂了。
“新房刚建起来的时候,可能为了让大家接受我这个女儿可以随时回去吧,我妈就到处说我出了十万。
然后嫂嫂的爸爸有一次在我家说他们村里有个女娃儿不要脸,回来跟哥哥抢房子。女娃儿应该去占婆家的房子。嫂嫂就应和说那女娃儿不要脸。
他们就是说给我听的。那一下我才看清。
突然觉得我这一生为什么会过成这样,从来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也没有完成我的理想。
为何会如此不顺。”
姜凌抚着她的背。
“那时候,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了。奶奶是我在茶艺班实习的时候去世的。因为我总是报喜不报忧,跟他们说了茶艺师多好多挣钱。
我总是迫不及待把好消息告诉他们,想让他们少操点心。那时候在实习将转正吧,他们没有告诉我奶奶过世。我也是后来回家才知道。
奶奶过世后,爷爷就剩下一个人了,轮流供养。爷爷本来想来我家住,但我做不了主,我爸也不吭声。他保护不了他的父母,就像保护不了他的女儿一样。
爷爷便一个人住在老屋,地震震垮半边,他的儿子们给老屋上面盖几片石棉瓦,继续让他一个人住在老屋,日日等死。
我回去的时候去看看他。我也帮助不了他。
我有一次回去,听我妈和几个婶娘笑爷爷,说他老糊涂了,天不亮就来等吃饭了。我妈说有一次起来上厕所,才四点钟,看到院子里坐着一个人,是我爷爷。
她们笑他不晓得时间,一天只晓得等饭吃。他一个快九十岁的人,一个人住在垮兮兮的老屋,凌晨四点钟坐在儿子家门外。
我好心疼呀!
他是何等的孤独寂寞,她们却笑他,好像她们永远不会老。愚蠢又可恶!
爷爷一说奶奶,他们就让他闭嘴,爷爷一流泪,他们就烦躁。于是爷爷不说不笑也不哭,孤独地等死。
爷爷临死前,所有儿孙都回去了。很多人在外面打工,等了几天他不咽气,大家都不耐烦了。
他们坐在爷爷身边谈笑风生,讲自己工作多忙,希望他不要耽误大家的工作。有个堂嫂说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爷爷临终想去我家,那时候已经住在哥哥那房子了,我爸妈装聋,所有人都装聋。我嫂说屋里死了人她会害怕。
我有心无力,我也是寄人篱下。
我陪着爷爷的时候,爷爷问我有没有男娃儿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后来,爷爷死了,所有子孙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九十高龄去世,是喜丧,大办了一场,十分风光。
他们做的那白门楼高高的,盖住了要垮掉的老屋。我妈要我买一头猪,有面子。他凄凉地躺在老屋。风光大葬。
爱我的人,爷爷奶奶都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爱我的人了。我也没有保护好他们,让他们那样孤独凄凉。”
姜凌抱住她,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