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票!
骤然听闻此事,张巡差点把手里的茶碗都给甩出去。在瞿霆发暗示说自己舅哥可能有点问题的时候,张巡已经猜到会有点烂事在里面。但总觉得无非也就是装大包,加浮秤,避抽分而已,打二十军棍也就完了。
毕竟连淮南的军将们,都私底下安排军队经理人,占用军队的船只,装运余盐到处贩卖呢。要不瞿霆发分什么黑白灰五份盐啊,不就是保证人人都有份,各个都吃盐。
只要亭户那一斤盐的六文钱能到位,饿不着亭户,剩下的钱大伙儿一道发财就是了。节帅瞧见有一千万养兵即可,多得那都是上下其手的好处。
结果咱们这位大舅哥,好事是一点没干,竟然闹了这么一出。
制造假盐引,已经触及到了张巡的底线了。就这样叶李、黄震还在说什么发盐票呢。按照眼前这个趋势,怕是盐票发出来,就会有假币在市面上流通了吧。
如果是民间自发印刷的假币,那也就罢了,全宋一朝,官府一直在和造假币的作斗争,始终没有把造假币的杀完。
可眼前不是民间造假,是有人仗着权势,直接用真票假印来冒充盐引。
更令张巡不可思议的是,假票居然支领出来了上百万斤的食盐。要不是瞿霆发因为黄震的死,提拔到中枢来,直接面见张巡,怕是后面还能支百万千万的食盐呐。
一是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贪婪的一面尽显,倚仗权势,肆无忌惮。
一是满朝文武,不知情也就罢了,知情的也不曾报来,实在令张巡惊骇。
两桩事对张巡而言,都是胆战心惊的大事。第一件说明张巡还是过分宽纵,让部分人觉得可以附在张巡身上吸血。第二件事更重要,那就是张巡似乎在失去对基层的控制和影响力,这事简直让张巡惶恐。
虽然张巡的根本在军队,在冠于天下的英名,地方基层只要赋税到齐就可以了。但现在张巡有兵有名,一切好说,基层的赋税自然会到齐。
若是张巡哪天败了,金身破了,基层还能到齐这么多赋税吗?没有赋税和源源不断的人力补充,那张巡的军队就是一次性军队,输不起。
严办!
必须严办!
李酉孙啊李酉孙,这回可绝对不是打二十军棍了事那么简单啦。
从娘家回来的李淑真表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绝对没有任何废话。如果她哥哥只是偷奸耍滑,那往下一按,过上半年再放出来也行。可很显然,她哥哥不单单是偷奸耍滑。
她爹李庭芝是何等样人,在听到李酉孙说完这些事情之后,就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属实是触及到了张巡统治的根本。
尤其是现在朝廷正在商议发行盐票,原本想着只要张巡本人守的住底线,那这玩意儿还可以善加利用,好好发展。结果别的地方没出问题,张巡的后院先出了问题。
说得严重一点,这是在践踏张巡本人这么多年积累的名声脸面。
不过尽管有李淑真的表态,张巡还是要去见一见自己的老丈人的。毕竟是他的儿子犯了王法,南宋确凿下过造假币要杀头的诏令,举报的能得到一半家产,知情不报的还犯罪呢。
连夜赶到安陆郡王府,府内还是灯火通明的,显然李庭芝猜到张巡会连夜赶过来询问自己的意见。
歇马登门,李庭芝只是安坐在花厅之内,至于李酉孙?上午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地上磕头打滚,整个人像是泥里洗出来的。现在再瞧,早就梳洗干净,甚至连眉毛胡须都一丝不苟的修理过。
此时正坐在桌前,面对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却动不起半根筷子。
望见此情形,张巡突然有一点懂了。虽然已经在家吃过,却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李酉孙面前。亲不亲的,毕竟和李淑真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是张巡的舅哥。
敬老兄你三杯!
坐在对面的李酉孙有点麻木,抬头望望张巡,又瞧瞧眼前的酒杯。下意识想举杯,可由内而外的沮丧又打断了他举杯的行动。谈不上滑稽,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恐惧。
“大人。”张巡复又起身,到李庭芝面前躬身下拜。
既因为李庭芝是张巡的岳父,又因为李庭芝是深明大义的前辈人物、民族英雄。别说下拜了,给李庭芝磕头也是应当的。
“勿要因私废公,勿要纵容姑息,勿要焦躁急切,中原父老旦夕盼王师北上。”李庭芝端坐在榻上,结结实实的受了张巡这一拜。
“驱逐鞑虏,恢复中原。”张巡并未起身,而是郑重向李庭芝承诺道。
“好……”说完这个好字,李庭芝像是失却了所有力气,闭起眼来,不再答话。
张巡缓缓起身,再向李庭芝拜了三拜。也不提什么李酉孙走,转头就下令,去把李酉孙的那些个伴当仆从全都捆了。
一一审明,平时李酉孙到底和什么样的奸棍厮混在一起?临安这城真是欲望之城,上万名没有差遣的“官人”在其间,如同泥鳅鱼一般的钻洞。纨绔子弟,不肖膏梁也就罢了,还有些买得官身度牒,便摇身一变坑蒙拐骗的。
虽然李酉孙本来也不是什么成器的家伙,但早些时候在军前也没犯什么大错。历史上既没有记载他的才能,也没有记载他的恶行,说明这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二代。
才到临安几天呐?好好地右武卫大将军不做,跟着帮奸棍,胆大包天,冒印盐引。真要说是没人教,张巡都不信。
浮盐这样的关节,李酉孙能懂?盐引多印这样的关节,李酉孙能懂?他要是能懂,早就出息了,不至于在家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