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昰连忙去请自己的舅舅进宫,至于他母亲杨淑妃,纯粹是小女子,一点儿方略都没有的,单是生得美丽而已。
杨亮节在外面也是到处打听啊,昨天晚上就有家仆告诉他,街道上肉眼可见都是捕手和大兵。被捕拿的奸棍有不少买了告身或者度牒,平素也是人模狗样的住宅院,享伺候的。说起来,还都算是“体面人”呐。
隐隐听着稍远处的街巷有破门和拿人的声响,杨亮节就坐了起来,同样是一夜没睡。一直嘱咐家仆趴在墙头听消息,生怕有什么祸事牵扯到自己。
幸而吵闹了一夜,始终没有牵扯到他家。等天明之后,街上的大兵逐渐散去,上午各种消息就都传了开来,张巡在枢密院大堂庭审伪造盐引一案奸徒的事不胫而走。
主谋是?
李酉孙。
嚯!杨亮节登时心中大呼,这可是张巡的舅哥,瞧见了也得规规矩矩的喊一声内兄呢。居然被拿了起来,在枢密院喝问?
消息一重一重的发来,最后竟然是审明之后,当即问斩。听到这一步,杨亮节就准备进宫,正好和宫里来传他的中官对了个照面。
舅甥二人对坐,赵昰望着法司验明正身,以及连夜拟写勘定的卷宗案稿,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真杀还是假杀啊?或者说张巡是要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让天下人敬畏。然后把这个杀李酉孙的恶人,交给赵昰来做?
抑或是张巡希望赵昰出面,以皇帝的身份来拦一拦,法外开恩把李酉孙的死刑改成发配极边,或者充军效力?
等个三五年,总会有天下大赦的时候。李酉孙伪造盐引的罪虽然是重罪,但并不在十恶不赦的范围内。遇到大赦,就有可能减罪一等。到时再缴纳一些罚款,也即罚铜抵罪,便能够悄悄回家啦。
你问我,我咋知道?
杨亮节也很懵逼啊,事发突然,昨天白天都是好好地。风平浪静,杨亮节在临安也算半个地头蛇,很有些人脉的。枢密院里还没审完,他就知道张巡在里面开审。
可张巡到底是不是要杀人,杨亮节也不清楚。很显然他并不明白,李酉孙伪造盐引到底是经济犯罪,还是动摇统治根基。
或许在杨亮节想来,冒作盐引,支领浮盐才多大点事啊。搁以前他妹妹受宠的时候,他家也白得过许多盐引,大秤装包,走通钞关,私售获利。这些事情杨亮节都干过,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先帝赵禥也完全不过问。
怎么李酉孙就要问斩了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立威?
须知李庭芝还活着呐,这是立威?这不摆明了和李庭芝过不去嘛。李庭芝六十多了,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心中属实闹不明白的甥舅二人,正一筹莫展呢,就听到外头粼粼的甲叶碰撞声。两人登时骇了一大跳,以为这是牵连到他们两个来了。未及张口,张巡大踏步的跨进殿来。
还行,虽然没有通报,至少张巡还叩拜行礼呐,表面上的尊重还是会给赵昰的。毕竟这会儿还得“君臣相得”,预备挥师北伐呢。
从座位上连忙起身,赵昰立刻来扶张巡,都不需要他嘱咐,杨亮节连忙把自己的那张凳让给张巡。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去另搬了一张,倒也算是很有眼色的一个人。
“还请陛下勾决伪作淮南盐引,冒支盐斤百万一案大小人犯。”张巡也不废话,免得赵昰和杨亮节瞎猜瞎想,延宕此案。
就是要从重、从严、从快!
“只是……”事发突然,赵昰根本就没有想好呢,张巡已经到门口了。
“法司审明,口供画押,人证物证俱在,无有不妥之处,按律便是要斩。”张巡立刻掏出了几张伪造的盐引。
自然是从李酉孙,以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家中抄来的。盐引纸张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淮南的骑缝章实在是假的不像样,明显比真印要小了一截。另外户部盐铁司的印章,也有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没这么显眼。
这大约和盐铁司的官印他们能够通过临安衙门的吏役直接买到详细数据有关,淮南盐司的骑缝章原本在姚訔手里,现在在李让手里,这些奸棍根本得不着。只能照着真引上的印章,描个影像,然后拿去刻印。
“那李安陆?”赵昰复又询问道。
别你来和我说要杀,过半个时辰李庭芝又跑进来乞求说别杀。李庭芝虽然不实际掌兵了,但是在军队中有广泛的影响力,是淮兵的领袖人物。又是异姓王,有克复襄阳的大功,便是张巡也要重视。
“大人已然知晓,案犯便是由其押解到案。”
“竟然,竟然,竟然如此……”别说赵昰惊讶了,连杨亮节都惊讶。
老子亲自押着儿子到案,伪造纸币可是砍头的重罪,这李庭芝未免也太?太什么?赵昰和杨亮节二人也说不明白。
他们总觉得这事不至于。
唯有李庭芝清楚明白,张巡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军经武,练勇备战。李酉孙今天坏了一张盐引,明天天下的势要豪右就会把盐政又败坏掉。
没有盐利,如何对三军将士日犒月赏,让他们安心操练,毫无顾虑?不把败坏制度的手狠狠砍掉,是刹不住这样的风气的。
带宋的吏治实在是败坏,已经到了必须要整顿的地步。士大夫们连满口的仁义道德都不讲了,元军伯颜一来,望风而降。你但凡抹个脖子,都算你是个人。可事实上抵抗者极少,投降者极多。
以前张巡在淮南,有心整顿,号令所有的州县官吏给自己写报告,写总结。对其中有所建言的,都召来一试,还因此把赵孟頫给弄上船了呐。
现在张巡不单单是要为盐政保驾护航,还要借此整顿吏治,加强对地方官员的约束,增强张巡这个中央在地方上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