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京兆尹魏从书。
魏从书相貌堂堂,
眉目英气,已经年近而立,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他家原本夫妻和乐,
父子天伦,
可因着司朝要回来,
百姓坐立不安要退地租子,
他家奶奶便到百望山下去理这桩事,
哪裏知道就遭了贼,死得很没有体面。
阮雀早前在京中行走,
多少听说些话头。
都说他为人刚直,
看不惯京裏的蝇营狗茍,办案更是铁面无私,
吃罪了不少人。可他到底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学会了许多自保的本事,
是个将公堂和官场分得清清楚楚两不相干的人。
镧京这样的局势,他守着京兆尹的位置坐了这么些年,殊为不易。
顾家原本和京兆府走动得也不算勤,
今日他忽然上门,
阮雀想着,
多半是那份和离状有了什么差池。
她抬步回了院子,
忽然转过身来嘱咐道,
“秋嬷嬷,
劳你去我院子裏找白鲤,让她将鎏金狻猊匣子抱到前厅来。”
秋嬷嬷点头称好,
“姑娘尽管先去,
我去拿。仔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面相瞧着不善。”
阮雀有些错愕,
“他家孩子也来了?”
秋嬷嬷道,“是啊,父子俩一来就在堂前跪下了,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这倒是稀奇了。
阮雀安抚秋嬷嬷,“无妨,我先去看看,取匣子的事,劳烦嬷嬷了。”
秋嬷嬷连连应好。
藤轿穿行过花径,走上石潭小岸,没入特造的林景,惊起一片飞鸟。
再出来时,便是白鹤园的正堂,古香古色的沈香木为梁为柱,匾额高悬,写着“园清居秀”四个大字,端庄清雅,莫名有种超脱感。
魏从书和他家的小儿子跪在廊下,大人跪得端正笔直,小儿好动,时不时摸摸膝盖,时不时挠挠头。
阮雀下了轿子,在回廊这头看了好一会儿,扬声道,“魏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何故跪在这裏,折煞我和祖母了。”
自古以来,士子不下跪,何况是已经有了官牒在身的。
魏从书听见她的声音,目不斜视,仍旧跪得板正,道:“在下办事不力,不能为民请命,负荆请罪。”
阮雀的心沈下去,仍笑道,“什么负荆请罪,你们还不将大人和小公子扶起来?”
说着,她已经走到匾额之下,对着魏从书福了一礼,“魏大人,裏面请。”
魏从书这才起身回礼,带着小孩入了厅堂。
裏头成安郡主端坐着,面色不大好看。
“到底我年纪大了,魏大人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倒给我家姑娘面子了。”
方才她让魏从书入内来等,哪想魏从书坚持要在廊下跪着,冥顽不灵。
眼下,魏从书倒还算不卑不亢,进了厅上才以士子礼作了一揖,“臣京兆尹魏从书,拜见成安郡主。”
他身边的那个小孩也跟着作了一礼,有模有样。
成安郡主看见这孩子,心裏的气消了一半。都是年少失恃的孩子,阮雀小时候比他还要乖巧些呢。
“坐吧。带魏大人家的小哥儿去尝点新鲜果子,”成安郡主道,“阮阮,坐到我身边来。”
那小孩脆生生地看向魏从书,见魏从书点了头,才肯拉着侍女的手,往外走去。
阮雀坐了上座。
待侍女将魏哥儿带出去,才道,“哥儿比早前乖顺了许多。”
魏从书理了理膝上的衣摆,道:“年幼经事,少不得要比旁人多想些,多明事理些。上回先妻出殡,他对姑娘无礼,是我管教不严之过。”
侍女上了茶,又退出去。
阮雀道,“旧事何必重提,百望山下,我未能对魏奶奶施以援手,也实在于心有愧。”
说起亡妻,魏从书神情便落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