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从书哈哈大笑,“阮小妹,来来来,喝茶,喝茶!”
兄妹两人一起出了茶楼,拜别之后,魏从书拎着食盒,脸上洋溢着喜意,先走一步。
好事的众人看在眼裏,都觉得稀奇。素日裏不给权贵脸面、不收受任何钱财的京兆尹魏大人,今日和阮雀见了一面,居然多拎了个食盒回家。难不成有什么猫腻?
再回过头来看阮雀,众人恍然——
阮姑娘已经和离,长得又好,家财万贯;
魏大人嫡妻亡故,清风朗月,人品周正;
难说不是梅开二度啊!
于是便传扬开去。
“你知道吗,魏大人和阮姑娘彼此看对眼了,都中意呢,只不过魏大人服丧期未过,怕是还要再等好几个月呢!”
“什么?魏大人和阮姑娘要成婚了?什么时候?”
“天爷,原来那日魏大人带着魏小哥儿去白鹤园,是去下聘的吗?怪不得怪不得,我说呢,从不攀附权贵的魏大人,怎么独独去了白鹤园,敢情是看上了阮姑娘!”
“那……那位呢?据说现在寒甲卫可是每天守着白鹤园转!”
“你个蠢货,那位论辈分可是长阮姑娘一辈,要是阮姑娘没和离,还要唤那位一声小舅舅,真在一起,那不就乱|伦了吗?”
“说得也是哈!”
……
接下来一段日子裏,关于阮雀和魏从书的传言甚嚣尘上。
阮雀也听说了,倒没理会。
她从魏从书嘴裏确认了,知道楚香萝不会找白鹤园麻烦之后,便松了口气。有司朝作为倚仗,出入都有寒甲卫戍守,暂也不会有不长眼的权贵敢动她手裏的钱财。
狡兔三窟,趁着这段时间,她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裏,要多准备后路了。
漱叶堂裏,阮雀偶尔伏案思索,偶尔拨弄算盘对账,偶尔召见管事分派任务,忙碌了两三日,总算把钱财分散到了两三处安全且毫无牵连的地方。
这日,外头下起了蒙蒙雨。
阮雀理完最后一件事,有些乏累。
白鲤在廊下摆了摇椅和茶桌,进来道,“知道姑娘喜欢看雨,外头都备好了,姑娘歇歇吗?”
阮雀笑应道,“好。”
说着便起身走出来。
外头因下了雨,天灰蒙蒙一片,天色晦暗。空气裏有些凉意,驱散了入暑前的燥热。
阮雀站在廊下看了会雨,转身要窝入摇椅的时候,身子一僵,有些恍惚。
不止为何,看见摇椅便想到了司朝。
那人似乎对摇椅情有独钟。
他卧在摇椅上,唇角勾着笑意,尤其是眼上蒙着……蒙着一层白纱的时候,无端给人一种岁月漫长,优游卒岁的美好错觉。
阮雀想起姬府裏,她第二回
见到司朝的时候,日暮如醉,枯败的环境,绝色的美人,心裏不由得砰砰直跳。
她缓缓在摇椅上坐下,褪了鞋,随口问道,“司皇叔去了几日了?”
白鲤蹲身,将她的腿扶上去,侍候她躺下,道,“该有十五日了吧。”
“这几日都不曾来信吗?”
“不曾。”
阮雀沈默下去,她望着无边的雨幕,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鲤看她落寞的样子,坐在小杌子上,拿蒲扇扇着煮茶的火炉,道,“司皇叔没消息,倒是寒甲卫那边有点动静。”
阮雀已经习以为常,“是顾廷康又来了吗?”
“嗯,”白鲤道,“看姑娘忙,不喜欢听,这几日都没来通禀姑娘。他日日都来,手筋好似好了些,不过还是拉不了缰绳骑不了马。每日都在外头胡言乱语,就要见姑娘,有时候还跪着不肯起来,最后都是寒甲卫将人拉走的。”
白鲤道,“姑娘,要不我去说说,叫他别这样了,现在才来装什么深情,在嘴上喊喊说真错了,实质上还是来园子门前卖惨,没得惹人恶心。”
阮雀不言语了。
青鹿帮她捏着肩,道,“听说顾家家主一病不起,顾家主母又是进过大理寺牢房的,顾大奶奶艰难掌事,顾二爷再不撑起来,顾家怕是要就此倒了。”
白鲤啐了一口,道,“他们活该!早前那样对姑娘,殊不知一整个家都是姑娘撑起来的。什么男人在外头挣命,我呸!裏子没有撑起来,哪有机会叫他们去挣命?”
“白鲤——”
青鹿觉得白鲤说话太过难听,有些无奈,“顾家门庭已经冷冷清清的,听外头的人说,早前依附顾家的,有的被流放,有的被下狱,其中许多人都是跟着咱们将军打过江山的,剩下的也都转头奔楚家去了。咱们再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无异于是落井下石,以后别说了。依我说,咱们不雪中送炭,也不要落井下石。”
阮雀不耐地翻了个身,将青鹿的手拨走,“什么落井下石?树倒猢狲散,早前阮家败落,他们也是这样的,咱们刻薄的话听得还少吗?顾家要倒了,自有顾家的耆老们去操心,又和我什么相干?”
她看了青鹿一眼,道,“阿鹿,我觉得你有时候操心顾家操心得太过了。”
她这一眼不算凌厉,也没什么告诫的意思,更多是心烦。
这几日,青鹿在她面前说顾家的难处,已经不止一回了。若是说一颗心向着顾廷康,也不像,顾廷康可是曾经要将她和清运杖毙的……
清运?
阮雀又看了青鹿一眼,问,“最近跟在顾廷康身边的都是清昌,怎么不见清运人?”
青鹿眼眶立时红了,她绞着手指,垂着头低声道,“清运,清运不见了。我怕顾家将他打死了,去乱葬岗找过,也没看见人。”
“所以你百般说顾家的难处,想让我出手帮一把,你好借着有来往的机会,打听清运的下落?”
阮雀嘆了口气,“阿鹿,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你有什么事情,直白地同我说,我不喜欢费心猜这些。清运的下落我会差人打听,你这几日先去外头伺候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
青鹿忍不住哭了,红着眼,冒雨跑出去。
“阿鹿!”白鲤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看向榻上窝着的阮雀,道:“姑娘……”
阮雀心裏有些烦闷,“我小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白鲤掰着指头数了数,点头道,“果真,怪不得姑娘性子比平日躁些。不过也好,从顾府出来,姑娘的小日子都正常了,不像从前,都要用药温养着。”
阮雀道,“自然是样样都要比从前好的。你出去吩咐一声,叫画坊描张清运的画发下去,让镧京裏的各处铺子都註意着,有他的消息立刻来报。”
说到这裏,她翻过身来,道,“青鹿都有心上人了,你和金蝉怎么都没动静?”
白鲤一楞,跺脚娇嗔道,“姑娘!”
翌日,镧京的大铺子裏都挂起了寻人画像,寻找清运。待找到了,提供准确消息的人赏银二百两。
二百两于平头百姓来说,可是天价。
阮雀一个和离的姑娘,大张旗鼓找一个面容清俊的哥儿,镧京百姓又有了嚼头。
……
“欸欸,不是说和魏大人吗?什么时候又冒出这么一个哥儿来?”
“你个蠢蛋!谁说只能有一个的?又不是正经郎君,面首而已,人家爱要多少要多少,谁让人家有钱呢?”
“王八蛋!你们胡说些什么呢!”
路过的一架马车忽然被掀开车帘,钻出一颗张牙舞爪的脑袋来。
说话的那人见是个姑娘,刚要还嘴,边上的人就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是庞家大奶奶,别说了!”
庞家大奶奶栾娇娇和阮雀要好,又是大理寺卿庞邺的心尖宠,自然没人愿意触她霉头,当即作鸟兽散。
栾娇娇气愤地摔了车帘,道,“阮阮不是这样的人!”
庞邺安慰道,“是不是这样的人,她开心就好,不是吗?”
“可是!”栾娇娇皱起眉头,“可你不是说,司皇叔他、他……”
“那是他和阮雀的事,不该我们插手说三道四。一会儿我们见到他,你一句都不要提及此事,不然他发起火来,非同小可。”
庞邺说得也有道理。
栾娇娇低下头去,闷闷道,“知道了。”
司朝选在今日回京,天上小雨霏霏,他也不撑伞。
车马缓行,他一身耀目的猩红跨坐于马上,随着马儿起落,竟显出几分悠闲来。
喜怒不形于色是司朝的本事。
唯有庞邺,知道他心裏多半是急疯了想见阮雀。
待车马近前来,他仰头笑道:“恭迎王爷回京。”
栾娇娇也跟福了一礼。
司朝见到栾娇娇,长眉一扬,弃了马和她共乘一车。
庞邺警铃大作,坐在车裏,警惕地盯着司朝,“你又发什么疯?”
司朝睇他一眼,倚着窗,抬起腿,手肘往膝上一搭,睨着栾娇娇道,“你家奶奶,长得不错。”
吓得夫妇两个人贴得更紧。
司朝打着扇,望向窗外,道,“我想问问,阮阮这些年来,有什么钟爱的东西没有?不拘什么,都行。”
庞邺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
司朝挑眉回应,一副“有种你打我”的模样。
栾娇娇看了庞邺一样,抱着他的胳膊,缩着道,“阮阮喜欢吃清淡些的,芦笋、青笋这一类的都喜欢,荤的喜欢吃猪肘子,可已经很久没吃了,也不知道她还爱不爱吃。还有就是,就是喜欢烹茶,喜欢仙鹤……她常说,她羡慕我,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同我一样就好了。”
司朝觉得稀奇,“她羡慕你什么?”
栾娇娇努努嘴,“可能……是羡慕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吧,我会随心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左右有爹爹和大爷罩着我,阮阮不行,成安祖母年纪大了,她父亲又那样,又遇到顾廷康那样的恶人,她只能自己扛起来。”
她说着说着,心情低落下去。
庞邺见状,偷偷捏捏她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司朝,道,“没事,她没人宠,眼下宠着别人,也是一样的。”
司朝听出话裏不寻常的意味,“宠着别人?”
“哦?王爷不知道吗?”庞邺为了报方才被捉弄之仇,有些惋惜道,“他们没通禀王爷吗?外面都在传阮阮和魏从书魏大人呢?对了,还有,还大张旗鼓找一个叫什么来着?”
“清运。”栾娇娇适时补充道。
“对,清运,还大张旗鼓找一个叫清运的小厮。”
司朝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沈了下去,车内气温骤冷。
半晌,他盯着庞邺夫妇,唇角仍挂着笑意,缓缓道,“阿邺,你这报覆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低级了。”
他起身打帘,钻了出去,“我回去了。”
庞邺也下马车,立在一旁。
待他上了马,才道,“恭送王爷,王爷慢行。”
话音未落,他便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阵风扫过,厚重的泥巴啪嗒溅了他满身——
司朝纵马从他身侧擦过,速度之快,堪比离弦的箭,气得庞邺心裏暗暗诅咒:急死你!
时近傍晚,老太君屋裏刚摆上晚膳,外头金蝉便飞奔进来,“姑娘,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阮雀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看了老太君一眼,忙弃了手上的筷子,提裙跑了出去。
阮定疆的院子早就备下了,定在德喜堂。
眼见阮雀往门口跑去,金蝉忙打伞跟上,喊道,“姑娘,已经进园子了,王爷叫姑娘直接去德喜堂便成。”
司朝是个颇有耐心的人。
他明白阮雀对她父亲的感情。
可他憋得快要发疯了,尤其是听戍守白鹤园的寒甲卫说确有其事的时候。
老太君前来看过,后又走了,叮嘱下人照顾王爷和姑娘用饭。
阮雀守在她父亲榻前守了半晌,才转头问司朝,“王爷,我父亲如何了?”
终于同他说话了。
面色清绝,红唇皓齿。
纤腰如束,曲线婀娜。
她和魏大人,她和清运那小子……
司朝红了眼,他要发疯了。
抬手让下人都出去,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同阮雀道,“阮阮……”
还没等阮雀反应过来,一阵风扫过,她只觉得腰间一紧,脊背靠上了榻边的漆柱上。檀香气味环绕,司朝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裏。
“我想杀了他们。”
“为什么要他们,不要我?”
“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阮阮,别要他们,要我,好不好?”
越是说到后面,他越是声颤。沈磁的低语近乎呢喃,柔软的唇在她耳下落了个印记,“阮阮,信我,我能比他们做得都好。”
作者有话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