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派宗主喝多了酒,面颊泛红:“哎,修炼出十缕罡气的贺宗主,乃是年轻后辈!看来呀,我们这些老东西,不中用了!”
贺鉴丹摇头,酒气不曾沾上剑眉星目:“哪裏哪裏,这江湖太平,还仰仗诸位前辈。”
沧海派宗主言语越发放肆:“这玉生香啊,不走正道,不干人事,早晚啊、早晚多行不义必自毙!贺宗主,不如你去讨伐了这个妖女,替江湖除害!”
他说着玉生香的坏话,邻座的玉甄则面色变了。
就算二人断绝父女关系多年,玉生香究竟是他玉甄则的女儿。
沧海派大弟子顾曜连忙小声儿提醒自家宗主:“师父,您醒醒酒,濯雪派玉宗主就在旁边呢。”
沧海派宗主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持酒给玉甄则赔罪:“玉兄啊,我满嘴裏胡说,你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贺鉴丹撑着额角,缓缓摇头:“玉女侠究竟有没有修炼邪功,眼下只有传闻,没有真相。诸位都是江湖上的宗主长老,谣言止于智者,切莫捕风捉影,冤枉了玉女侠。”
此言一出,来客都诺诺称是,不敢驳贺宗主的话。
于是,宗主、长老们不再谈论玉生香,而是说起了舌头消失的尸体,众人都说,倘若抓到这个磨牙吮血的魔头,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贺鉴丹却不接话,他抬眸,大堂的墻壁上,铁画银钩写着一个巨大的“贺”字,他看到这个字,便觉得满心熨帖。
他纵横捭阖,悉心谋划,从“玉剑丹”到“贺鉴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为的就是这一日!把“贺”字堂堂正正地挂在江湖之上!
“夫君。”
是百裏芳菲的嗓音将贺鉴丹拉回现实,她贤惠地给他夹了一筷鹅脯。
贺鉴丹抚摸她的鬓发,笑道:“怎么了?”
百裏芳菲在他耳畔轻笑:“当初我嫁给你,伯伯还担心你对我不好,如今看来,我嫁你,是再合适不过啦。幸亏当年和温公子退了亲,他心裏没有我,我何苦嫁给他受苦去!”
听了这话,贺鉴丹一阵感动,暗道苍天怜我。感动过后,却是一阵极尖锐的疼痛。
这时,一个穿碧绿锦袍的男孩儿跑过来,后头跟着两个奶娘。
“小公子,且慢点儿!仔细摔着!”
贺无忧扑进贺鉴丹怀中,脆生生道:“他们都说我爹爹是大英雄!无忧来抱一抱大英雄!”
童言无忌,妙语连珠,登时宴上老少笑作一团。
百裏芳菲点了点孩子额心,她雪腕上翡翠镯相撞,泠泠作响:“你呀,半点没有规矩。”
贺鉴丹把儿子举高,笑道:“无妨,让他抱!”
贺无忧满脸骄傲,笑得小酒窝打旋儿。百裏芳菲双手在下头虚扶着,唯恐儿子跌倒。满堂侠士看着贺鉴丹,皆羡慕不已。
这便是贺鉴丹此生最幸福的时候,娇妻伉俪情深,幼子承欢膝下,他又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新贵,无人可比。
那厢阖家欢乐,这厢剑拔弩张。温珑陵马不停蹄地带着玉生香回到鲤州小院时,发觉院落外站着许多江湖人士,各个门派的弟子都有,他们手持刀剑,眉目冷肃,不知道要做什么。
温珑陵翻身下马,疑惑道:“诸位来这裏做什么?因爱妻病重,求医问药,在下暂时退出江湖了。”
一个沧海派弟子嗤笑道:“你退出江湖?哼,说的好生轻巧!当我们不知道你做的丑事?!”
他师弟道:“师兄,我们无需与这等宵小之辈多言,打一场才是正经!”
扶苏派弟子道:“温珑陵,你和玉生香做过什么恶事,一并交代了吧!我们江湖侠士嫉恶如仇,绝不纵容你作恶!”
温珑陵径直走入房中,将玉生香放下。随后持剑出来与他们对质。
诸弟子的叫嚣声越来越大,这架势,仿佛认定了他温珑陵十恶不赦。
温珑陵长身玉立,身影单薄而挺拔。他眉心微蹙,道:“诸位说话要有凭据,在下何曾行过不义之举?”
为首的扶苏派弟子迈向前几步,鄙夷地看着他:“你可知道,我们最恶心的,就是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说!失去舌头的尸体,是不是你吃的!不是你吃的,就是玉生香吃的!或者是你们一起吃的?”
此言既出,一呼百应。这些各门各派的弟子足有七八十人,七八十张嘴一起动起来,个个真情实意,嫉恶如仇,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危害江湖安定的,就是你!”
“我们兄弟们今日前来,就是揭开你这伪善面皮的!你这副模样,以为自己冰清玉洁是不是?真令人作呕!”
“快把你吃的舌头吐出来!你这吃舌头的怪物!”
“就算你修炼了邪功又怎么样?你打得过我们百十号弟兄?你逆得了天地人伦?我们替温家,清理门户,清理门户!”
“说得对,清理门户!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温家的祖坟真是埋错了地方!”
“我们去搜,进去搜!说不定能搜到这伪君子没吃完的舌头,给我的师妹报仇!就是这伪君子杀了我师妹!”
“兄弟们,我又想起一件事!颇道山上慕神医骤然身死,身上的伤痕都是剑伤,温珑陵用剑,说不定慕神医也是温珑陵杀的!不,一定是温珑陵杀的!”
“我的师兄也是他杀的!成了他练功的补药了,今天,我们必须讨一个说法!必须讨一个说法!”
“必须讨一个说法!你从实招来!”
面对这些污言秽语,温珑陵只立在远处,仿佛一尊极俊美的佛像。
半晌,温珑陵缓缓开口,看这些弟子仿佛是看地上的尘土:“你们说我偷炼邪功,噬人舌头,可有证据?”
“证据?哼,那些尸体就是证据!”
“有人看到了你夜半行凶,就是你温公子,货真价实!敢做不敢认,你还是不是男人?”
温珑陵眸色淡淡:“谁人看到?何时看到?”
一个扶苏派弟子义愤填膺走上前来:“我看到了!前天我亲眼看到的!”
温珑陵摇摇头,字字沈静:“不巧,前日在下在蜀中求药,兄臺前日也在蜀中?”
扶苏派弟子噎了一句,涨得满脸通红:“你狡辩!你撒谎!”
旁的弟子们纷纷附和:“就是你吃了舌头!就是你杀了人!”
温珑陵只觉得可笑:“既然诸位已经认定是在下所为,自然能找到无限的证据。在下说什么都无用,在下无话可说。”
“对!你说什么都没用,束手就擒吧!”
“给我们一个说法!给死去的江湖兄弟一个说法!”
因叶弥书平日裏惯常在酒楼裏说书,所以消息最灵通。他骑着小毛驴匆匆赶到鲤州,气喘吁吁道:“温兄!”
见叶弥书站在温珑陵身边,一个弟子惊嘆道:“你是谁?你也要与魔头同流合污吗?!”
叶弥书见众口铄金污蔑温珑陵,又是不忿,又是心疼,他急红了眼睛:“你们今日围攻温公子,不过是因为:木秀于林风欲摧之!”
倘若玉生香醒着,一定要嘆一句,不愧是小叶子,怼人都这么文绉绉的。
温珑陵一把推开叶弥书,急道:“你不会武功,你离这裏远些!”
为首的扶苏派弟子鄙夷道:“什么木秀于林,你是说我们嫉妒这个魔头?天大的笑话!”
叶弥书不会武功,可唇枪舌战最在行:“从前在温家时,你们不敢动他;眼下温兄落了难,你们人人都要踩一脚,这不是嫉妒是什么?”
众人不以为然,仍旧列举着温珑陵练邪功的所谓证据。
四平八稳的日子裏,只要拿着一柄刀一柄剑,就能讲一讲“侠义心肠”,而危险来临时,大部分人都会慌了手脚,什么侠义早已抛诸脑后,只能随波逐流。当感情强烈时,视角就会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