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香看着四周,忽然觉得有种熟悉感凝在心头。
景骁天斜抱着打狗棒,微卷的头发拂乱于沧桑面颊,唇边漾了一点儿笑:“其实,一个人颠沛流离,也好。这样也好。”
玉生香眷恋地看着此处,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吗?十年前,就是在这裏,我救了你的肘子,然后就有了第一缕罡气。我高兴得不行。”
闻言,景骁天回头看看,又左右看看,亦是笑了:“果然。”
肘子从景骁天怀裏跳到玉生香肩头,热情地舔着她的头发。
景骁天随口道:“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温兄在蜀中给我寄信,说找到了救你的‘晦朔春秋丸’,我放心不下,便预备回来看你。这不,正好赶上了。”
这世上最遗憾的事,乃是物是人非;这世上最幸运的事,是,虽说所过经年,但你我都一丝未变。
玉生香望了景骁天许久,眼角落了几滴泪。不知是因为嘆息,还是因为喜悦:“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值当的事儿,就是当年在这裏与你结缘!”
景骁天拍拍肘子的狗头,戏谑道:“兄弟,听到了吗,她说这辈子最值当的事儿,就是当年在这裏认识你。”
玉生香:“快滚。”
半个时候后,两匹马躲进了颇道山。
玉生香和景骁天之所以选择颇道山,是因为颇道山的地形覆杂,难出难入,那些弟子们很难找到。
颇道山还是老样子,翠竹成海,常年雾气弥漫,俨然一片世外桃源。草庐上的“闲云野鹤”四个字泛了黄,被岁月侵蚀。
这一切映入眼帘时,玉生香的舌头便有点儿馋甜甜的无花果。
玉生香以红袖擦去自己脸上的汗,扶着温珑陵进了草庐,打了池塘的水,给他擦去身上血迹。
幸好草庐中还留着慕枕亭留下的药草与绢帛,可以给珑陵包扎伤口。
照顾起温珑陵,玉生香事无巨细,唯恐弄疼了他。看着他身上密密匝匝的伤口,清瘦的身子,她不由自主咬紧了自己的唇。
看来,她昏迷那些时日,他把她照顾得很好,却忘了照顾自己。
房中幽暗,偏偏有细碎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人间的尘埃。
眼泪划过玉生香的面颊,落在尘埃上。
待她把温珑陵收拾干凈,已过了一个时辰。温珑陵被她用绢帛绷带包成了蚕茧,只留着俊俏的面孔。
她註视他良久,在他额心缓缓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抱膝坐在床边,专心等他醒来。草庐裏很安静,却时不时有小松鼠跑进来,很欢快的模样。墻上有壁虎,檐角有鸟鸣。枕亭在的时候,和小动物们很亲近,她走之后,小动物还是喜欢造访她的草庐。
温珑陵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玉生香膝头靠着菱风剑,她眉眼盈盈。
见他醒了,她欢喜不能自抑,忙凑过来:“呀,你醒啦?身上疼不疼?怎么样?别动!千万别动——”
此时此刻,两个人都认定,对方是自己失而覆得的珍宝。
一只小松鼠跳上玉生香的肩头,又跳到温珑陵掌心,然后“哧溜”一声跑了。
他和她便同时笑起来。
玉生香与他鼻尖抵着鼻尖,缓缓厮磨,睫毛勾连。她的声音很轻,连小松鼠都听不到:“我回来了。”
她轻轻咬了口他的唇,又道:“我知道,你一直等我回来,等的很难过,等了很久很久,对不起,我这么晚来回来。以后,我永远不走了,好不好?我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温珑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回来就好。”
她说:“你这么好,我不舍得死。”
温珑陵说:“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回来。”
温珑陵是习武之人,有罡气调息,所以醒得快。但受伤颇重,内裏还是虚的,不能说太多话。
玉生香解下自己的暗红外袍,盖在他身上,安抚道:“有我在,不要怕。你睡吧,这裏是颇道山,地形覆杂,他们找不到的。你先睡一会儿,好好儿调养身子,我出去走走。”
说完,玉生香拿起雪亮的菱风剑与剑鞘,便往外走去。
温珑陵软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玉生香微微回首,草庐的暗影中,她的眉眼很隽永,只要看着她,无端就令人感觉到安全,恰如戏文裏唱的“我心安处是吾乡”。
她说:“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温珑陵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沈吟道:“江湖……我……”
玉生香却能从这几个简短的音节裏听出他的意思,清脆一声,菱风剑归鞘,她认真地向他承诺:“等到江湖与你皆无恙,我就敛剑而藏。”
敛剑而藏,纵情山水,与你长相厮守。
听了这话,温珑陵心中有温情缓缓流淌。他微微颔首,安心地垂下眼眸,每一寸肌肤都放松了起来。
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从来不敢放松。
幸好她回来了。
玉生香持剑踱步出草庐,见日光偏西,天地间一片秋香色的阴影。
门口贴着一幅对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景骁天就抱臂倚在对联旁边,口中叼着一片绿草叶,闲适地看着两匹马互相依偎,吃地上的青草。
玉生香向小景笑了笑,撩起袍角,坐在水塘边的白石,以池水拭剑。
景骁天闲闲道:“你呀,还是老样子。”
“你也没变。”她如释重负,“原来,是你把枕亭的雪雪带走了。”
景骁天手上闲不住,给雪雪在鬃毛上编了一圈儿小辫子:“现在雪雪和星星在一起啦,每天你推我让地吃草料,相敬如宾,可恩爱了!”
玉生香嫌弃道:“你别动人家的毛毛,这辫子丑死了。”
“谁说的,”景骁天认真地反驳,“雪雪很喜欢,一天不编辫子它还难受呢,对不对?雪雪!”
玉生香摇摇头:“雪雪说:你去死吧。”
景骁天抬起打狗棍,敲在她头上。
玉生香:“嗷——”
这对旧友一个拭剑一个虐马,半晌无话。天地间只余流水潺潺的声音。
半晌,菱风剑擦干凈了,小辫子也编完了,两个人就都坐在山石上,彼此相望。
景骁天点水,起了一阵一阵涟漪:“其实,我想吃无花果。”
玉生香无比认同地点头,她以手抱膝,下巴枕在膝头:“我也是。”
景骁天突发奇想,道:“不如咱们在颇道山找一找吧,说不定还有仙仙以前晒的无花果。”
说干就干,两人逛遍了颇道山,顺着九曲回肠的山路,走到暮色渐浓的黄昏。
景骁天举着打狗棍在前面探路,随口说:“我觉得仙仙要是还在,肯定得揍我们。我们为了一口吃的,这么扫荡她的颇道山。”
玉生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说,她能把干果放在哪裏呢?”
二人走了又走,看了再看,在后山发现了几个黑陶坛子,用蜡封存。坛子上簌簌落了些竹叶。
启开坛子,满是熟黄色的无花果。
景骁天激动道:“这就是!这就是!”
玉生香丢了一个尝尝,道:“挺甜的。”
他们一人抓了一大把,装在袖子裏,兜在衣襟裏,肆无忌惮吃起来。
玉生香暗想,还是往日的滋味,一丝都不曾变过。
两个人吃了一阵儿,往旁边看看,便看到一处墓碑,上面镌刻着五个字——慕仙仙,再见。
景骁天本来倚着大树,吃无花果吃得正欢,看到墓碑那一刻,动作凝住了。手中的无花果陆陆续续落在地上,犹如断了线的珠子。
玉生香没有看他,照旧吃自己的。她知道,当初小景离开,就是为了远离这片悲伤。就是为了不让人发觉他的悲伤。
竹叶零落,月华入水。所谓人间,悲欢嗔痴。
其实,自从立了这墓碑之后,景骁天一次都不曾回来看,一次都不曾。
有些东西,看不得的。看一眼,便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