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也只有面对妻儿的时候,贺鉴丹会完完全全卸下防备。他坐在妻子身旁,行云流水地握住芳菲的纤纤玉手。
百裏芳菲穿一身广袖鹅黄秋水海棠绫裙,气色甚好,眸中粲然:“夫君来了。”
贺鉴丹与她耳鬓厮磨:“这么热的天儿,也不让丫鬟供上冰块儿,热坏了你,可怎么好?”
百裏芳菲拨弄着自己的翡翠镯子:“旁边就是水,不热。”
贺鉴丹迎娶百裏芳菲这些年,从不纳妾,从不流连花丛,对她和儿子万般宠爱。宗主们的妻妾、女儿都羡慕得很,羡慕百裏小姐嫁了这么个好郎君。
“娘亲不热,可是我热呀!”贺无忧鬼头鬼脑凑过来,抱住百裏芳菲的腿,“娘亲抱一抱,无忧就不热啦!”
小少主这一言,旁边的丫鬟都笑个不停。
百裏芳菲点了点他的鼻子,嗔道:“淘气!”
贺鉴丹也被儿子逗笑了,看着这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小团子,他作势生气:“这么淘气,这么磨人,是谁把你宠坏了?嗯?”
贺无忧摇头晃脑地背起了《三字经》:“子不教,父之过!”
贺鉴丹:“……我竟无法反驳。”
百裏芳菲笑得俯下身子:“你呀,不许胡闹!”
下一刻,贺鉴丹霸道地把儿子抱在怀裏,逗弄道:“好!爹爹抱无忧,无忧便不热了!好不好?”
百裏芳菲一壁喝着梅子冰饮,一壁笑道:“听到了吗?儿子都说了,是你把他宠坏的,和我可没有干系。”
荷花丛中,一家三口尽享天伦之乐。欢声笑语,不绝如缕。
贺鉴丹一下一下抚摸着儿子的羊角髻,看着芳菲的笑面盈盈,心中千滋百味,翻涌不停。
他暗暗发誓,自己活着一天,就要好好儿疼爱妻儿一天,绝不辜负芳菲和无忧。他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芳菲和无忧。
无忧是他的骨血,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绝不会让无忧和自己一样,背负着仇恨而活,与杀戮纠缠在一起。
无忧无忧,本该无忧无虑。
就快过年了。
玉生香和温珑陵一时兴起,买了豆沙、糯米、猪油等物,预备自己动手做汤圆吃。点火烧竈,好不热闹。
又邀了檀风、小叶子、阿泊寄等故友来尝,他们起初只是等着吃,看温玉二人做不成,便都撸了袖子去竈臺前帮忙。
阿泊寄拦住玉生香加柴火的手:“师父!你别把厨房炸了啊!”
玉生香无奈道:“炸不了!你放心!”
温珑陵捏了些茶粉馅儿的汤圆,码在案上,整整齐齐。檀风也不甘示弱,娴熟地搓了一排羊肉馅儿的。
叶弥书惊嘆道:“最贤惠的,还是温兄和檀风姐姐!”
玉生香把自己捏的汤圆放在众人跟前,问小叶子:“叶子,看你嫂子!贤不贤惠?”
阿泊寄凑过来道:“头一回见红色的汤圆……”
玉生香热情地介绍道:“这是辣椒味儿的汤圆。”
叶弥书违心地夸讚道:“贤惠贤惠!看我嫂子,上能临阵杀敌,以一敌百;下能对竈做饭,煎炸焖炖!”
檀风拍拍他肩:“小叶子,说书人不打诳语。”
众人围坐在锅竈前,煮汤圆,饮美酒,好不快活。玉生香来不及拒绝,所有人都把所谓的“辣椒味儿汤圆”夹到了她碗裏。
温珑陵温柔地把辣椒味汤圆递过去:“来。”
玉生香:“……?”
阿泊寄激动道:“用中原的话说,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檀风笑了笑:“也叫自作自受。”
叶弥书捋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也叫自食其果。”
温珑陵含笑道:“也叫咎由自取。”
玉生香委屈地端着碗,往后缩了缩:“这裏没有我这条咸鱼的容身之处。”
温珑陵伸出手:“过来吧,我怀裏是你的容身之处。”
玉生香走过去,温珑陵抱住她。叶弥书不知犯了什么病,提醒他:“锁喉!快!锁她喉!”
玉生香敲了敲叶弥书的头,恶狠狠道:“兄弟,我看你需要一点儿敲打!”
众人皆忍俊不禁,调笑起来。百裏檀风笑得绣春刀都拿不稳,落在地上;阿泊寄抽搐如濒死的骆驼;叶弥书一边躲着玉生香的“敲打”,一边告饶:“女侠饶命!”
调笑过后,玉生香想起了些杂事,从房中取出几册子医书,问道:“这是我醒来后,在这院子裏头发现的。是你们谁送的?”
百裏檀风摇头道:“不是我。”
阿泊寄道:“也不是我,我对中原的医书不熟。”
叶弥书道:“是不是景兄弟,游历到鲤州,顺便给你放下的?”
玉生香疑惑地抛了抛医书,摇头道:“不会是小景。前段日子,我写信问了他,他也不承认。”
温珑陵心中疑惑,不是檀风、小叶子、阿泊寄这些亲近的朋友,这医书会是谁送的呢?
谁会不留名字,把有关昏厥的医书送到阿香的院子裏?
不知不觉,元宵节便到夜半。
睡前,玉生香裹紧了水红碧叶桃花锦袄,温润的唇含住一颗汤圆儿,餵给他。
温珑陵半倚在床榻上,衣衫半敞,露出瑞雪般的肌肤,让人移不开眼。因他身形瘦削,可看作个病美人。
温珑陵眼眸轻颤,唤道:“阿香……”
玉生香坐在脚踏上,握过他的手,从指间一寸寸吻到手臂:“我在。”
短短的两个字,给他心中无限的熨帖。
无论如何,她都是在的。
温珑陵任她刁钻地吮吻着,缓声问道:“你说,医书既不是他们送的,会是谁送的呢?谁在默默无闻地关心着你?”
“不知道。”玉生香笑着摇头,“倾慕本姑娘的人如过江之鲫,说不准是哪个少年郎送的,哈哈哈。但是本姑娘只眷顾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欢不欢喜,感不感动?”
饶是温珑陵脾气再好,听到这不要脸面的一席话,也忍不住了。他指了指门,道:“出去。”
一炷香后。
玉生香委屈巴巴地扒着门框,任凭细碎的小雪落在她髻上、袄上:“温美人,快放我进去吧!放我进去伺候你!”
温美人冷道:“我并不需要你伺候。”
玉生香徒劳地拍着门框:“求你了!求你了!我得进去给你暖床啊。”
温美人吹灭了灯烛:“这裏头挺暖和的。”
玉生香忽然惊喜道:“我知道医书是谁送的了!你听我说!”
在温珑陵披衣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玉生香脱了带雪的衣裳,兔子似的扑到他怀裏:“我这叫声东击西!”
温珑陵:“……”
温公子善良地把她的铺盖扔在地上:“今晚,睡地上。”
玉生香委委屈屈道:“好吧。”
翌日,玉生香在地上睁开眼时,发觉自己怀裏躺了个美人。不知什么时候,温珑陵睡到了地上,陪她一起。
玉生香低头,吻他耳朵:“你怎么也屈尊纡贵下床了?”
温美人没睡醒,呢喃道:“我要陪着你……我怕你不见了……”
这乖巧模样,怎一个可怜可爱了得。
冬日裏难得的阳光照进来,玉生香心中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