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没有人知道,如今江湖上秉公任直的贺宗主,是如何对待宣家弟子门客的。
当年,他攻下烛螭派时,下属搬来宗主宣琅琊专属的金丝楠木官帽椅,贺鉴丹气定神闲坐上去,仿佛将要饮茶吃酒。
贺鉴丹语气淡淡,眸中冰冷:“这些便都是烛螭派的外门弟子和门客?”
属下单膝跪在官帽椅旁,回禀道:“回贺公子,正是。”
贺鉴丹漾出个笑来:“好。”
被绑缚在石阶上的俘虏形态各异,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试图自戕,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哀哀求饶。
属下恭顺问道:“敢问公子,如何处置?”
贺鉴丹喝完茶,用布巾擦拭自己的手:“这个好说。先断手断脚,倘若痛昏过去,拿冷水泼醒了便是。醒了后,再斩四肢,不许他们自尽。”
听贺鉴丹如此闲适地说出这等残忍之语,属下们虽久在江湖上臣服,也觉得冷汗津津。
有个说得上话的属下跪倒在地,求情道:“公子,求公子莫要损了阴鸷啊。这……他们只是替宣家做事的,其中也有好人家的儿郎,也有只为混一口饭吃的,何必将人逼到绝路呢?”
贺鉴丹恨的双目泛红,全身都在颤抖:“他们是好儿郎,拜入烛螭派只为一口饭吃?!当年杀我贺家满门的不是他们?!就连我家马匹都吊死在门前的不是他们?!凭什么烛螭派势大的时候,他们跟着吃香喝辣,把旁人当脚踏子踩来踩去,眼下报应来了,索命鬼来了,却要放过他们!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善因善果?!谁走的路不是绝路?!”
属下们都吓得两股战战,不敢再求情,只得持剑行刑。求饶声、惨叫声、哭爹喊娘声不绝于耳,仿佛要震碎整个烛螭派。
贺鉴丹看着仇家的血流了满地,心中爽利到极致。
他心裏豢养了一只渴求仇家鲜血的猛兽,整年整年地压制。今日一朝得到了释放。
待内外门弟子和门客都死了,属下令人用锁链拉过宣家嫡系旁系弟子,昔日锦衣玉食的女眷跟在后面,嘤嘤哭泣,还有的吓到昏厥过去。
属下拱手问道:“敢问公子,嫡系旁系宣家后人如何处置?”
他们像蝼蚁似的跪倒在贺鉴丹脚下,看了方才的惨案,连求饶都不敢求饶了。
贺鉴丹望了望被血光染红的月亮,道:“点天灯。”
所谓的“点天灯”,极其残忍,让人在痛苦中,缓缓被火光烧死。
属下应道:“是。”
片刻后,贺鉴丹吩咐道:“妾室玉氏留下,我另作他用。”
这一夜,宣家嫡庶共四十五口人,连男带女,皆被贺鉴丹点了天灯。火光冲天,骸骨遍地,皮肉成灰,天地哀嚎。
“你问宣家人怎么了?”贺鉴丹随口道,“被我杀了而已。”
轻飘飘一句“杀了”,并不能在百裏芳菲心中激荡起什么涟漪。她常年养在闺阁之中,隔绝血腥与权谋,只知道赌书泼茶、锦绣花香。
她看不到那些血光,听不到惨叫,不知道世上除了寻常路,还有绝路。
罗汉床上,百裏芳菲依偎在丈夫怀裏,听着夏日的惊雷,软声道:“夫君,打雷了,我害怕。”
贺鉴丹抱紧了她,爱怜地抚她眉眼:“你呀,倘若有一朝,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我不忍心把你交给任何人照顾,你这么柔软,我怕任何人都照顾不好你。
百裏芳菲摇头,撒娇道:“夫君不许不在。我死了,你才准死,好不好?”
一声惊雷下来,劈凉贺鉴丹深邃的面孔,那面孔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贺鉴丹强笑道:“生死之事,谁能预料。”
百裏芳菲摇头道:“我不管,你就是不准抛下我。”
贺鉴丹将妻子抱得更紧,吻她额角:“好,为夫遵旨。”
一个披蓑笠的小厮进来送茶,看到宗主的眼眸一动不动,仿佛两条死去已久的鱼,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同一场雷雨。
玉生香斜倚窗臺,口中叼着相思剑,仿佛在思考什么。
温珑陵枕着她修长结实的腿,轻声道:“这么久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吃舌头的人,究竟在哪裏。”玉生香眼眸发亮,额前淬上几颗雨珠,映得她仿佛蛰伏的猛兽,偏偏又有种绮艷的美,“他一定在我们中间,不会走远。”
因为缺少舌头的尸体,就在鲤州、广陵、临安、扶苏这些繁华之处被发现。
温珑陵颔首:“此人神出鬼没,竟会遁地一般,毫无踪影。”
玉生香将相思短剑吐出来,把玩在指尖:“江湖中却无人看到,谁的眼眸是血红的。”
“也许此人戴着面具?遮着眼眸?”
“也许。”
然而他们遍寻天下四方,也寻不到谁人的面具下,有一双血红的眼眸。
雨停之后,荷花荷叶嫣红青碧,交相辉映,不见淤泥。恰如年岁一久远,烛螭派中的血迹也被洗刷得干干凈凈。
贺鉴丹负手对着荷塘,久久伫立,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百裏芳菲正要唤夫君来喝荷叶羹,贺无忧便跑过来,拨弄起桌上的锦盒,裏头全是各式各样的名贵翡翠镯子。
“娘——”贺无忧抬眼,笑圆了酒窝,“爹爹又送娘亲镯子啦?都是绿的。”
贴身丫鬟连忙将孩子抱在怀裏,哄道:“少主,这翡翠易碎,不能碰啊。”
缎面的锦盒裏,有七八对深浅不一的翡翠镯,皆是上品,价值不菲。
因百裏芳菲喜欢翡翠镯,贺鉴丹百忙之中,特地派人去寻珍品翡翠,源源不断地赠给夫人。
贺无忧问道:“爹爹都送给娘亲一百副镯子了,怎么还送呀?”
百裏芳菲害羞地把锦盒交给丫鬟:“你这孩子,不许胡说。”
即使贺鉴丹赠了她上百副镯子,百裏芳菲却不贪图新鲜,一直戴着二人订亲的那副镯子。
百裏芳菲唤道:“夫君,来尝我煲的汤。”
有一瞬间的停顿,贺鉴丹转过身来,做到她身边。在贺鉴丹的眼神示意下,丫鬟将小少主抱走,荷塘边只剩下贺氏夫妇二人。
百裏芳菲亲自给他盛汤:“夫君日夜操劳,合该多补补身子。”
这一日的贺鉴丹有些反常,却也说不出有哪裏反常。虽说仍旧柔情蜜意,神情却有些敷衍的样子,仿佛心裏藏着什么。
百裏芳菲只当他事务繁忙,过于劳累,也不曾多想,只悄声安抚着。
贺鉴丹从袖中取出一方黄铜机巧盒,拨动机关,取出一连串的钥匙。
百裏芳菲不知其意:“怎么了?”
贺鉴丹郑重地把钥匙给她,按在她掌心裏:“给你。”
百裏芳菲疑惑道:“给我这个做什么?这是什么?”
“这是贺家密室、珍宝、秘籍的钥匙。”贺鉴丹收拢她的掌心,将钥匙包裹在养尊处优的玉手裏,“机巧盒的关窍,与九连环无异。你尝试几次,便会了。此物关乎扶苏派的身家性命,不能透露给旁人,切记切记。”
百裏芳菲的心沈到了谷底,只觉得掌心沈甸甸的。
她这辈子,只学过怎么做闺中女眷,不曾学过怎么做当家人。
贺鉴丹无限怜爱地把她拥入怀中:“等无忧长大了,你把钥匙给他。这是我用半辈子,给他挣来的家业。”
百裏芳菲握紧他袖子,惊道:“夫君这是要离开我吗?这——”
“芳菲莫怕,我没有要离开你。”贺鉴丹望着她绝美的容颜,以略微粗糙的指尖抹去她的泪,“只是,难保万一,我不得不为咱们无忧的将来做打算。倘若我不幸早逝,你和无忧拿不到这钥匙,难保扶苏派不乱起来。为了保证你和无忧的安全和地位,我只能提前交给你们。”
闻言,她这才安心了几分。
未嫁时,她依赖伯伯;出嫁后,她依赖丈夫。倘若丈夫身死,儿子尚未长成,她却不知要去依赖谁!
贺鉴丹笑了笑:“芳菲啊,要是有一天,为夫不在你身边了,你可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我们的无忧。”
百裏芳菲沈吟许久,道:“夫君,我……”
这时,玉无忧不知听到了多少,从角落裏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高声道:“爹爹是英雄!爹爹不许走!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