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鉴丹巍峨的身影转过去,荷风举过,拂起他的襟袖,隐约可见背上薄衫裏纹绣的朱砂红九瓣莲。
不知过了多久,百裏芳菲才听到丈夫的喟嘆:“当一时英雄容易,当一世英雄难啊。”
云归鸿、宣奉、玉生香、温珑陵……声名变化莫测,今朝人人奉承,明日人人唾骂,谁能是一辈子的英雄呢?
百裏芳菲将钥匙放在机巧盒裏,仿佛是安慰丈夫,又仿佛是安慰自己,她嗓音婉转:“我又不是玉生香,须得迎头打仗,当个女英雄。我这辈子啊,依靠夫君便是了。”
贺鉴丹心中一疼。
芳菲,我的一辈子,未必是你的一辈子。
我也想保护你一辈子,可惜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局势越覆杂的时候,江湖人越难独立思考。大家都想认一个足够强大的领袖,让这个领袖来保护自己。
从前,大家的领袖是烛螭派。烛螭派说一,南方江湖不敢说二。风水轮流转,现在的领袖,变成了扶苏派。
几个月前,紫川派与南方的扶苏派结盟,让扶苏派成为干坤盟会的新一任主办。
宗主贺鉴丹不负众望,行事秉公,赏罚分明,管理门中弟子张弛有度。百姓们递交的求助信,他绝不忽略一封,登时在江湖上被交口称讚。
冬日凛冽,玉生香斥巨资买了银骨碳,供在院子裏取暖。一边拭剑,嘴裏含着暗紫的杨梅。
“你……这些炭都是哪来的?”温珑陵疑惑到。
玉生香给他扔了个杨梅,笑吟吟道:“买的啊。”
“那,买炭的钱是哪来的?”
玉生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挣的啊。”
虽说温珑陵素来是名门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却也知道,这银骨碳杨梅之物,并非寻常人家用的起的。玉生香却这般随意地日日拿来享受,她究竟有多少钱?!
他回想起,自己叛出温家山庄这些时日,跟着玉生香“混”,半点苦都不曾吃。
玉生香唇上新抿了胭脂,是石榴花的颜色,越发显得她肤白胜雪。她调笑道:“我呀,从我滚出濯雪派那一年,就开始积攒银两啦。又入股了不少商户、银号,利滚利滚利滚利,我就这么发达了!”
温珑陵满心惊嘆,原来她在修炼武学、罡气突增的同时,不忘管理自己的银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玉生香吻他颈子,把胭脂抹在喉结上,“你放心,你跟我多少年,我养你多少年。跟着我玉生香过日子,决不亏待。”
温珑陵悄声儿道:“你一文钱没有,我也跟着你。”
玉生香笑起来,发间碧玺坠子泠泠作响:“亏着谁也不能亏着咱们温美人啊。”
随后二人不再言语,玉生香搁下剑,噙了紫红色的杨梅餵他,唇舌相贴,偷得几分香艷。
温珑陵拢过她乌黑的青丝,用玉梳梳理着:“眼下的南方江湖,以扶苏派为主,倒比往日以烛螭派为主的时候,公道多了。”
玉生香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毕竟贺鉴丹他有底线有原则有手段有魄力,虽然年轻,但不气盛,各方势力平衡得不错。连紫川派的百裏宗主都承认了他。”
温珑陵道:“如此一来,贺宗主的地位便稳了。”
玉生香颔首道:“我想啊,倘若阿琼姐姐没死,继任宣家宗主之位,想必行事与贺鉴丹一般无二。”
这时,有人叩响了院门。玉生香过去一看,原来是温家山庄的弟子,弟子说,温以荷思念兄长,让他们来请兄长回琴川过年。
那温家弟子神色为难道:“玉女侠,请您劝劝我家公子。宗主说了,倘若公子不回去,便让我也不许回去了。”
何苦难为人家。玉生香裹紧檀红绣氅,喊道:“你妹子喊你回家过年!走吧,我跟你回琴川?”
温珑陵却摇摇头:“我不回去。玉娘,送客。”
那弟子和玉生香轮番劝了几遍,温珑陵都不肯松口,一步都不挪。无奈之下,温家弟子只好打马而归。
玉生香走回去,给温美人紧了紧鹤氅:“你怎么打算的?”
温珑陵看着她,眼神通透如泠泠美玉:“我既然铁了心要与你寻出这修炼《寒蝉》的魔头,便不能与温家山庄再有联系。免得行事触犯了某门某派的利益,连累了温家人。尤其是,我不能连累小荷,她已经够不容易了。”
玉生香托腮一笑:“原来如此。”
温珑陵望着雪青的天际,额间沾了细雪:“我这一辈子,奉献给江湖太平,死生不论,也不算辜负了父亲的教诲。把温家山庄交给小荷,我觉得很妥帖,小荷聪慧心善,怜贫惜弱。而且……当了宗主之后,便没有人敢欺负她了。”
玉生香道:“原来如此。以前我去琴川,偶尔见到她,看她不爱说话的样子。”
温珑陵抚着她的螺髻,切切道:“我特别心疼她。她从小命途多舛,父母不疼,姐姐也不喜欢她,不知受了多少冷落。”
虽说玉生香也是从小备受冷落,但在温珑陵心裏,阿香和妹妹是截然不同的。玉生香的性情裏自有一分坚韧与乐观,即便所有人都不爱她,她也能坦然地接受自己。
而小荷不同。所有人都不爱小荷的时候,小荷便认为是自己做错了,小心翼翼地讨着旁人喜欢。
每次温珑陵想起,她出走的那个雨夜说的话:“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朋友们,来世再见!”便会忍俊不禁。
同时,小荷对他的感激,也表达得十分细腻。在父亲死后,小荷强忍悲痛,给他送安神茶。
在他被围攻的时候,小荷不顾流言蜚语,派出温家山庄所有高手,远赴泽云山保护他。
从前是他保护小荷,现在,换小荷来保护他。
月色渐浓。鲤州城的大街小巷裏有热闹的集市,买各种年货、玩意儿,十分有人间烟火气。
玉生香突发奇想:“不如咱们去买腊肉,我给你做长生粥吃?”
温珑陵问道:“你还会做长生粥?”
玉生香大言不惭道:“那当然!我什么不会做?”
所谓长生粥,便是由花生、糯米、冰糖、腊猪肉做成的风味小食。年关将至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做。
玉生香嘆道:“煮长生粥的食材竟然没有鸡肉?啊,这无法满足我想要杀鸡的愿望。”
温珑陵:“……”
两人边逛边买,选了好几斤上品腊猪肉。温珑陵刚要接过去,玉女侠已经把成串儿的腊猪肉围在脖子上,边走边吃。
而且,比起玉女侠吃肉的模样,肘子要优雅多了。
温珑陵:“……玉女侠,你的形象呢?”
谁料玉女侠往他口中塞了些:“你也尝尝。”
温珑陵:“……还没到家呢,你就把肉全吃完了?”
玉生香好心地安慰他:“想开点,这肉啊,咱们就当没买。”
那一刻,他杀了她祭刀的心都有。
路过酒肆的时候,玉生香调笑道:“美人儿,咱们多买两瓶儿酒,这样大年夜就有理由酒后乱性了。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温珑陵瞬间拔出淬玉剑,向她比划。玉生香笑嘻嘻地以菱风剑抵挡:“别生气呀美人儿!先放我一马,回去再收拾我。”
在集市上众人玩味儿的眼神裏,温珑陵提着玉女侠的后颈皮,把这个丢人的东西提回了家。
玉生香心大,一边被人提着,一边咀嚼脖子上最后一块腊猪肉。这吃了一路,画好的胭脂都嚼没了。
温珑陵:“……你还没吃饱?”
玉生香煞有其事道:“做猪呢,重要的是开心。”
二人调笑够了,便一起围坐在竈前煮长生粥。剥莲子、搓冰糖、泡红豆、切猪油。伴随着香气弥漫整个小院子,已是夜半时辰,闲敲棋子落灯花。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彼此不言不语,岁月静好。
玉生香将煮好的长生粥盛给他:“来,尝尝你玉女侠的手艺。”
温珑陵一笑,接过来,却把第一口餵给了她。
玉生香故作惊嘆道:“谁做的粥啊?如此甘美,堪称鬼斧神工!”
温珑陵勾了勾她鼻子:“稍微要点颜面,行不行?”
玉生香笑笑:“那你求我啊。”
温珑陵垂眸:“阿香,你煮粥,水和米是什么比例”
玉生香把粥裏软糯糯的莲子挑出来,餵给他:“没有比例。随缘,看心情。”
期许煮长生,闲裏话家常。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