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
年初七,大雪,霜重。
各位鱼雁传书,约好了初七这个好日子,诸位都有空闲,便聚在鲤州城的小院子裏吃火锅。
叶弥书撑着一柄雪伞,迈入院落裏:“快快快,今儿早上我没吃饭,先给我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温珑陵正要给他拿用梅花蕊酿成的糕点,玉生香调笑道:“谁让你不吃早膳的?留着肚子来这儿打秋风是不是?”
叶弥书收起象牙骨做成的雪伞,笑吟吟道:“我就是故意的,你来打我呀。”
骆驼蹄子踏枯枝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片刻后,从门口迈入一抹孔雀碧的身影,阿泊寄浑身挂满雕金片,金片坠着乌羽毛,面缚镂空长巾,足踏麂皮短靴,仿佛是西域壁画裏的天神。
玉生香招呼道:“哟,瓜瓜来了?”
阿泊寄拴好骆驼,张口便问:“说好的火锅呢?我要火锅!”
玉生香:“……你们这些人啊!吃的重要,还是我重要?”
不知何时,百裏檀风也到了,她手裏提着黄梨木食盒,启开来,是长安特产雪花牛肉。
檀风姐姐说:“当然是吃的重要。火锅烧好了吗?没烧好的话,我们把你炖了!”
温珑陵将冬菇切好,倒进熬了三个时辰的大骨汤底裏:“暂且饶她一命。”
香气弥散,又暖又甘,回味无穷。玉生香搓了搓手:“就是就是,好汉饶命,明儿《寒蝉》还需要我找出来呢!”
五个人围坐在屋檐下,幕天幕地,听着落雪敲打翘檐的细碎声响。豆腐滑嫩,碧笋清甜,滋味最美的还要属来自长安的雪花羊肉。
温珑陵给阿泊寄夹了羊肉,道:“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年初七吃热乎的,往后一年到头都冻不着了。”
“多谢师娘,”有温珑陵这个恩师授业,阿泊寄的中原话说得越来越好,抑扬顿挫,“你们中原的火锅,和我们西域的馕饼一样香。”
吃火锅的时候,百裏檀风便脱下了神秘的黑麂露指手套,常年握刀滋生的薄茧卧在指间。她思绪飘忽,淡褐色的眼眸裏有喟嘆之意:“还记得当年吗?在长安,当时也是雪天,咱们四个堆雪人、放炮仗,你埋我、我埋你,喝最烈的酒,吃雪花牛肉,如今想来,犹如昨日。”
玉生香分给檀风姐姐一盏热酒,酒暖愁肠:“可不是?那时候你我刚认识不久,一见如故。”
叶弥书还是老样子,激动起来就拔下毛笔簪哼哼唧唧,像一只小麻雀:“我记得咱们去朝歌杀鬼,走散了。景兄弟和阿亭明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是拼死护着我。我呀,站在远处,隔空指挥,决胜于千裏之外!”
温珑陵看着杯中浅碧色的酒,道:“我想小景了。”
玉生香颔首:“我也是,我更想肘子。”
叶弥书把自己不吃的包子馅儿夹给温兄:“景兄弟不在,我心裏觉得跟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檀风垂下浓密的羽睫,出自塞外血统的高挺鼻梁上沾了细雪:“也不知道,肘子的伙食好不好。”
他们之间有一种气场,少了谁都不行。唯独大家都在的时候,才算得上圆圆满满。
然而人间聚散无常,哪有那么多圆满呢?想必此生很难有机会聚全了。
叶弥书扁起嘴,用毛笔簪敲碗,嘆道:“长生难如愿,人间不值得啊。”
玉生香给他夹了一筷牛肉,哄道:“行啦,吃肉。乖一点。”
最好哄的当属小叶子,一看有肉吃,他当即欢喜起来,不沈溺于缺憾。
“叶子,”檀风把毛笔簪给他插回头发裏,“你不是说,小景给你写信了吗?”
温珑陵问道:“什么信?”
玉生香作出震惊的模样:“他竟然给你写信,不给我写信!”
因不会武功的缘故,叶弥书怕冷,他随手扯过温兄的狐裘御寒:“啊,确实给我写了。你猜怎么着?他当真游历到西域了!说见到了无边无际的黄沙、长着两个驼峰的骆驼、腰肢纤细的舞女……还欠了一屁股债。美哉!悲哉!苦乐交加哉!”
众人当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玉生香饶有兴致道:“自作孽,不可活啊。”
阿泊寄很有民族骄傲感,他笑弯了湛蓝的眼眸:“那当然!我们西域美景可多了,这是长生天的恩赐。”
叶弥书道:“哎,他还说了,不会换算西域的银子,穷得都快带着肘子敲碗要饭了。”
檀风道:“他不本来就是要饭的吗,重拾老本行罢了。”
阿泊寄大手一挥:“来人——笔墨伺候!”
玉生香敲了敲小徒弟的头:“行啊你,都学会说‘笔墨伺候’了。”
没人接他的戏,阿泊寄只得灰溜溜地自己进屋找笔墨,他把如何换算西域银子的方法写在纸上,让叶弥书寄回给景骁天。
玉生香在一旁落井下石:“你寄给他这个干什么?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根本没有银子可以换算,哈哈哈哈哈。”
五人守着火锅,满聊家常,一直到月亮偏西,才各自散了,小院子只留下缥缈的香气,逐渐微弱起来。
三日后,夜半。几个走镖的镖师在鲤州城外发现七具尸体,都缺少了舌头。
此时,玉生香和温珑陵正在酒楼对酌,听到骚动声,立刻使出轻功出城,一看究竟。
温珑陵抬眸,只见死去的弟子们有男有女,都穿着霜白色的家袍,他道:“死者的身份,是扶苏派的外门弟子。”
近年来,扶苏派发展迅速,内外门弟子的数量迅速增加。所以扶苏派的弟子夜半被害,也不奇怪。
几个时辰裏,这些弟子的父母兄弟闻讯赶来,都跪在尸体旁哀哀哭泣,十分可怜。甚至还有一个老父亲哭得昏厥过去。
玉生香查看尸体,发现七具尸体都没有外伤,舌头断口粗糙,看来是被活活拔掉舌头,失血过多而死。她打了个寒战,虽说久在江湖,也觉得这种死法无比残忍。
“婉儿……没有你……没有你娘可怎么活啊!”
“啊——我要去找贺鉴丹!贺鉴丹!天杀的贺鉴丹!还我天赐!”
“呜呜……哥哥,我张家是造了什么孽!”
玉生香看向温珑陵,目光明亮:“看来这个凶手,不仅手段残忍,行动迅速,不留痕迹,他还不怕得罪世家大族,连如日中天的扶苏派的人都敢杀!”
温珑陵看向一个路过的濯雪派外门弟子:“公子,请速去鲤州城的扶苏派分坛跑一趟,让他们来收尸。”
玉生香眼眸流转:“血犹鲜红,骨有余温……想必死了不久!也许凶手就在四下,不曾跑远!快!让扶苏派分坛的人搜查鲤州!”
几个各门各派的小弟子应下,作鸟兽散,个人办个人的差事去了。
不知什么缘故,有玉生香和温珑陵在跟前,他们就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对凶手的恐惧感消退了五六分,很快镇定下来。
尸体横陈,谁都不敢去碰。玉生香利落地脱下白兔毛手套,翻看尸身,甚至拨开尸体流血的口,仔仔细细地检查。
见这美艷姑娘手法娴熟,胆子忒大,围观的百姓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珑陵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手:“有无线索?”
玉生香细细擦拭着指尖,摇头道:“凶手什么都没留下。”
二人见查不出什么来,便不留在跟前,寻了个酒楼垫肚子。
玉生香买了碟鸳鸯酥,吃的津津有味。虽说刚看过尸骸,却不妨碍她的胃口。
温珑陵嘆道:“你竟还吃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