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玉生香餵给他一口,“被砍成什么样的尸体我都看遍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温珑陵抚弄着白玉扳指,他手指纤白,二者几乎融为一色:“凶手……凶手会躲在哪裏呢?一个双目血红的人,能躲去哪裏呢?四处都是扶苏派的人,他如何保证不被抓住?”
玉生香道:“不如这样,咱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说,有没有可能,凶手就藏在扶苏派裏?”
此言一出,温珑陵觉得一股寒意沁入骨髓,如此一来,凶手被扶苏派庇护着,眼下扶苏派势大,旁的门派不能深入搜查,便能说得通了。
“如此说来,也有不妥之处。”温珑陵抿唇,“既然凶手是扶苏派的人,他完全可以杀旁的门派的人,何必要杀自己人?他杀扶苏派的人,扶苏派不会庇护他。”
玉生香洩了气,将鸳鸯酥扔回碟子裏:“完了,又走入死胡同了。”
“此事比你我所能设想的,要覆杂得多。”
玉生香细细思量:“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做的再滴水不露,也总有露马脚的时候。你可还记得,当年,玄蝉公子死前说,他赠给了烛螭派一场大礼,果不其然,烛螭派被灭的惨烈。灭烛螭派的,是扶苏派。”
温珑陵指尖沾了清茶,在桌上比划:“这其中有什么联系?还是,只是巧合?”
玉生香又道:“巧合不巧合的另说,贺鉴丹的罡气突飞猛进,在短时间内居于江湖魁首,除了他的天分努力之外,还因为什么?”
温珑陵嘆道:“难办。疑点都在贺宗主身上,偏偏贺宗主被我们排除了。”
玉生香把最后一块鸳鸯酥咽下去:“也许是贺鉴丹的兄弟姐妹什么的?他也姓贺,被贺鉴丹庇佑着……玄蝉公子说,他把《寒蝉》赠给了一位贺公子,或许此人,正是贺鉴丹的哥哥或者弟弟。”
温珑陵沈吟道:“贺公子……”
贺公子究竟是谁呢?他存不存在?眼下又在何处?藏在人间哪个不见光明的角落?
玉生香握紧了菱风剑,雪亮的剑锋映着玲珑美目:“我等不及,要会一会这位‘贺公子’。”
微雨打湿黛青的屋檐,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罗汉床上,玉生香斜倚在左,百裏檀风侧躺在右边。矮矮床几上放着雪花花的元宝、银票、地契,这是两人这些年攒的金银细软。
虽说阿琼和阿亭都不在了,但她俩还是决定继续那个承诺,创立个属于她们的新门派。
玉生香数了数桌上的东西,惊喜道:“哇,你我都攒了不少,这些地契买了,银票兑出银钱,少说也有十万两,创立门派,足够了!”
叶弥书探头探脑地说:“檀风姐姐,我还以为啊,你的钱都买雪花羊肉了呢。”
百裏檀风身为紫川派宗主义女,宗主自然赏了她不少产业。檀风并非奢靡之人,一柄绣春刀用了好多年,刀柄都被握包浆了。其余的银钱,自然被她攒起来了。
阿泊寄盘腿坐在地上,像小猫儿抓绣球似的把玩菱风剑:“师父,你可真有钱啊。我以为,你的钱都养师娘了。”
玉生香揉揉他的鬈发:“你以为你师父这么多年该的江湖是白混的?”
百裏檀风笑道:“往后,你师父不只是玉女侠,还是玉宗主了!”
玉生香一只手握着银子,一只手握着秘籍:“既然都到位了,干起来!”
叶弥书正在作画,忽然提笔,在自己脸颊流下一抹朱砂红:“等等,新门派的名字还没到位呢!咱们谁给起一个?”
温珑陵看向檀风:“你最靠谱,你起。”
百裏檀风试探道:“雪花牛肉派?”
温珑陵:“……我收回方才的话。”
玉生香用巾帕擦去小叶子脸上朱砂:“南方女子混吃等死派?”
阿泊寄:“入我门来天下第一派?”
温珑陵摇头:“换一个正常的名字,否则你们一个弟子也收不到。”
玉生香把银元宝潇洒地抛了抛:“名字什么的以后再说,咱们先把楼臺建下?”
十万两银子花出去,玉生香和檀风请匠人到泽云山上修建亭臺楼阁,图纸是众人一块儿绘制的,亭臺错落有致,星罗棋布,煞是好看。
既然是专为女子所建,亭臺楼阁颇有脂粉气,以绛红为主,鹅黄为辅,地砖上描绘牡丹芍药,檐角挂着珠穗,椒房涂墻,锦绣轩窗。
玉生香和百裏檀风喜欢立在泽云山上,看着新门派一点儿一点儿建成,看着它精致的边边角角。
白露皎皎,蒹葭苍苍。
百裏檀风提着一坛青梅酒,斜倚梧桐树:“我听阿琼说,你曾在这裏被烛螭派围剿,可惜她身在长安,赶不回来。”
玉生香噙着一片苇叶,笑着摇头:“都是陈年往事了。”
百裏檀风看着川涧裏的孤雁,嘆道:“世事艰难。”
玉生香把苇叶绕在指尖,她掌心也有薄茧了:“咱们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往后啊,都是好日子。”
檀风宠溺地将她额前碎发撩到耳后:“嗯,都是好日子。”
二人对饮几盏,把酒话人间。
玉生香期许地看着她:“姐姐,你和他……怎么样了?”
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向来倾慕檀风姐姐的紫川派少宗主百裏寒星。
玉生香能看的出来,少宗主真心以待。檀风不肯,他就一直等、一直等。
檀风伸手去接落下来的翠叶:“我和少宗主,没有缘分。”
她知道,檀风姐姐所谓的“没有缘分”,不是真正的没有缘分。是她不能释怀过往,敞开心扉,与另一个人彼此交付。
玉生香抬眸,就能看到她脸上的“罪”字、肩头的伤痕、眼角眉梢的疏离。
玉生香悄声道:“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百裏檀风想都没想,就摇了头。
玉生香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劝下去。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抬手,抚檀风眉眼:“我真心疼你。”
百裏檀风举过酒盏,碰了碰:“喝酒吧。”
她和她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怎么着,就聊到了江湖上的新贵贺鉴丹。
玉生香戏谑道:“我爹应该也不曾想到,昔日他手下的弟子,如今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成了赫赫有名的扶苏派贺宗主。”
百裏檀风思忖半晌,道:“贺宗主为人倒很正直,厚待下属妻儿,为人所称道。”
玉生香道:“我看,连你们紫川派的老宗主都承认了他,与他结盟,共同主持干坤盟会。哎,往日我住在碧芍居,还须唤他一句‘丹师兄’,现在,我不是以前的玉生香,他也不是以前的玉剑丹了,物是人非。”
百裏檀风抚摸着绣春刀上的青铜繁覆花纹:“倘若不出意外,贺鉴丹应当是从此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玉生香察觉到她话中另有深意,偏偏头,问道:“姐姐,此话怎讲?”
绣春刀搁在石头上,发出沈闷一声。百裏檀风眼眸深邃:“阿香,你有没有觉得,贺鉴丹哪裏都妥帖,就是有些形式匆忙,有些事情,明明可以循循善进,他偏要铤而走险,急于求成。譬如与紫川派结盟,成为干坤盟会的主办。他不怕冒险,哪怕有风险,在所不辞。”
玉生香沈声道:“你是说……”
百裏檀风凑近几寸,望进她明媚的眸子裏:“我是说,他如此急于求成,是不是因为,他自己知道,江湖上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