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
五六月时，杏桃盛开，泽云山新门派的楼宇高臺，终于建好了。
楼臺还没建好的时候，就有年轻的姑娘慕名而来，慕的是玉生香和百裏檀风的名。这些年轻姑娘崇拜她们两个，像如她们一般，迈入江湖，名扬天下。
此时，玉生香和百裏檀风站在一起，望着这些年轻的新弟子们，满心欢喜。新弟子多半是姑娘，也有一小部分是小公子。
玉生香暗嘆，年轻的姑娘当真如瑰宝一样。她们有墨云一样的头发，桃花一样的面孔，袅娜有致的身材，结实而优美。姑娘们有的拿着长剑，有的佩着长刀，胭脂气含杀伐意。
她们眼裏有满满的期待，对自己的期待，对未来的期待。一双双秋水似的眼眸，仿佛饱含春风万重。
整理完了弟子名单，玉生香和百裏檀风背靠背坐在亭子裏，亲密无间。天际有云舒云卷，人间有花开花落。
玉生香口中叼着相思剑，美目微阖：“看着她们，我就想起了咱们以前。”
百裏檀风垂眸：“你，我，阿琼，枕亭……咱们一起杀过匪，一起喝过酒。这是过命的交情。”
玉生香畅享道：“哎，你说，要是她俩还在，会怎么样？”
百裏檀风慵懒道：“还能怎么样？阿琼天天和我们斗嘴，枕亭给我们无花果吃。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玉生香惬意地蹭了蹭：“檀风姐姐，我累啦。”
百裏檀风点她鼻尖：“累了就靠着我睡。”
宗门之中，武学典籍是重中之重，二人整理出十二本典籍。乃是这些年她们四人所写。
宣琼琚留的是《唤刃心法》、《捭阖经》、《离合心法》；慕枕亭留的是《妆影》、《仙子雾》、《峨眉七式》、《竹深心法》；百裏檀风留的是《鸿鹄心法》、《绣春谱》、《惊雪诀》；玉生香留的是《流苏十八式》和《金蝉脱壳》。
玉生香写的这两本秘籍，荟萃了她多年经验与心血。《流苏十八式》涵盖使用短剑的十八套精巧攻略，《金蝉脱壳》则能提升闪避技能，攻其不备，声东击西，增加获胜几率。
这两本秘籍在实用裏又加入了美感，舞起来飘飘欲仙，恍若仙子，格外适合女子。
六月末，紫川派分坛裏，百裏檀风正在校场练刀，绣春刀出神入化，声若松涛。
忽有弟子疾步走来，惊呼道：“大师姐！”
“锵”一声，百裏檀风收绣春刀入鞘，转过身，欲滴红唇抿了抿：“何事？”
弟子匆忙行礼，且慌且悲：“长安总坛传来密报——”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给她。
檀风启开密函，看了半晌，忽心如刀绞。
宗主百裏睚岸，殁于六月二十日，申时三刻。
她的义父，死了。
她恍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重若千钧的绣春刀落在地上。檀风从不流泪，这与悲伤不悲伤无关。只是淡褐色的眼眸微微溃散，像是想起了过往。
檀风此生没有被人疼过，她必须极快作出抉择，没有犹豫的时间，没有任性的权利。老宗主殁，紫川派中枢的权利迅速更替，宗主的嫡子百裏寒星继承师门，顺理成章。
她作为紫川派的大师姐，手握南方一脉的重权，多年来负责调遣人事，教导弟子，她又没有老宗主的血脉，只是义女。
老宗主一死，这个紫川派大师姐的名号，便尴尬起来。
檀风何其通透，对她有恩的义父死了，她总不能与义父的亲子争权夺利去。她当机立断，封书传往长安，向百裏寒星请辞。
檀风想，离开了紫川派，放下手中的权利，她就与阿香好好儿打理她们的新门派，从此以后留在南方，也不错。
谁料新宗主百裏寒星说什么也不许她辞去。
“——寒星万望师姐不弃，共坐镇长安，守北方江湖。寒星在此，诚盼师姐归来！”
展开这封信，檀风忽然想到，那年的干坤盟会上，她不敢轻举妄动上擂臺，是师弟扔给她的绣春刀。原来，此去经年，师弟还是那个小师弟。
酒楼二层，檀风斜倚在靠窗的座位喝闷酒，窗外杨柳依依。
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帘。
檀风抬眸，轻声道：“你来了。”
玉生香坐在对面，笑道：“来了。”
店小二送上几碟子爽口小菜，随口道：“两位姑娘慢聊，小的先走啦！”
玉生香知道，眼下檀风姐姐是左右为难的时候。一边是对檀风有再造之恩紫川派，一边是她们新门派的约定，分身乏术。檀风本以为，自己不是紫川派嫡系女，能成功卸任，履行与她的约定，谁知世事难料。
玉生香给檀风送了一筷子虾饺：“吃吧。”
檀风托腮：“你怎么想的？劝劝我。”
“不劝。”玉生香俏皮地摇摇头，笑道，“我等你自己决定。”
两人交换几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当熟悉到一定程度后，不需要言语便能知晓对方的心意。
无论檀风是留在鲤州也好，归往长安也罢，玉生香都不会怪她，玉生香怎样都接受。她知道，她有她的责任，她有她的难处。
檀风给二人添了酒：“我本以为，新宗主不会留我。”
“我要是你们紫川派新宗主，我也把你留下。”玉生香咬了口虾饺，“于公，你秉性忠义，又手握南方各处的权柄，若你不在，百裏公子这位子怎么坐稳？于私……”
檀风抬眸，笑道：“嗯？”
玉生香轻声说：“于私，他中意你。”
出身漠北的百裏寒星，恰似漠北的高山，忠厚而执着，一旦坚定了信仰便不会动摇。他的中意也不会动摇。
他中意他的义姐，中意了许多年。少年的倾慕虽然低调，终究被人所察觉。老宗主察觉了，宣琼琚察觉了，玉生香察觉了，百裏檀风自然也察觉了。
然而百裏檀风心如枯槁，此生不妄谈情爱。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檀风将盏中酒与她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她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眸色温柔起来。
她和这位小师弟多年不见，他却还不曾放下，思慕不消。
老宗主逝世在申时三刻，彼时长安城的云霞是玄黑色的，黑云压城，细雨淅淅，仿佛上苍也在为一代枭雄的离去而哀嘆。
长老们立在老宗主寝房外，掩袖垂首，时不时传来啜泣声。好几个老郎中端着药汁，商量着怎么给老宗主灌进去。
弥留之际，老宗主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自己的儿子。老狼总是独自舔伤，又独自死去。
百裏寒星摘下了银护腕和手套，握紧父亲，掌心贴着掌心：“爹……”
“你是九尺男子汉，哭什么？”百裏睚岸淡淡看他，眼珠浑浊，但目光依旧锐利，“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总有这么一天的。”
百裏寒星的眼泪落在父亲的面颊上，他哽咽道：“是。”
百裏睚岸问道：“檀风呢？”
百裏寒星忙道：“师姐身在南方！怎么了？爹放不下师姐吗？”
百裏睚岸缓缓摇头：“咳……不是我放不下她，是你……咳，是你放不下她。”
知子莫若父。多年来，百裏寒星对檀风的敬佩、倾慕、渴望，老宗主都看在眼裏。
他本来不愿意两个孩子在一起。虽然他们没有血缘，然而一个是亲子，一个是义女，如何也算是名义上的姐弟。
日积月累，老宗主看到了儿子的痴情，非她不可，无可奈何。
恍然间，百裏寒星想起师姐的模样，想起她深邃的五官，分明的唇峰，眉尾的刺字，满身的伤痕，还有永不屈服的气魄。
百裏寒星握紧父亲的手，由衷道：“我喜欢的姑娘，她是个盖世英雄。”
百裏睚岸苦嘆道：“这孩子……她命苦啊！什么时候，等她放下了，才……才能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