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寒星道:“我等,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年的干坤盟会上,他喜欢的姑娘位列第三,实力鼎盛。他想,师姐这么优秀,要配得上她,自己怎能平庸无能?
他天赋寻常,只好稳扎稳打,日日努力练刀。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今年的干坤盟会上一举冲入前十。
察觉到自己天赋寻常的时候,百裏寒星也曾急躁过,不知该如何是好。
彼时是檀风劝他:“倘若不能年少有为,你就大器晚成。”
百裏睚岸低声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会放下,你要等。”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百裏寒星眉目肃敛,问道:“爹,有一事,我不懂。前几年,你为何暗中帮助贺鉴丹,使他在南方江湖坐稳了位子?”
倘若紫川派作壁上观或者暗中打压的话,则扶苏派不会如此顺利便覆灭烛螭派,成为南方江湖宗门翘楚。
百裏寒星又续道:“难道……贺鉴丹许了我们什么?”
百裏睚岸气若游丝,摇了摇头:“不,他什么都不曾许。”
百裏寒星大惊:“那——”
百裏睚岸艰难地笑了,嘆道:“老夫便不能为了天下大义?烛螭派树大根深,仗势欺人,是沈屙!是祸根哪!咳——烛螭派一灭,于江湖百利而无一害!帮贺鉴丹,是为己,更是为人!”
晦暗的天光照进来,烧在老宗主的眉眼上,又逐渐移到新宗主年轻的侧脸。
百裏寒星的侧脸犹如刀刻般坚毅,尤其是那对剑眉,周正而阳刚。黑云裏爆开一声惊雷!
百裏寒星且喜且嘆:“别家宗主只管争权夺利,沽名钓誉,一个个都是打不死的老狐貍!爹——爹也算是侠义心肠啊!爹!”
百裏睚岸艰难地抬起常年握刀的右手,五只斑驳:“你觉得你们年轻人心裏有‘侠义’二字,我们古董似的老一辈便没有吗?真正的侠义,不会随着年岁磨光,它永远藏在心裏。只可惜,我看错了贺鉴丹,他练了邪功。”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
百裏寒星道:“什么?!”
百裏睚岸道:“对,就是他。倘若不是他,也是他扶苏派的人!老子在江湖上磨砺了一辈子,看不破这点儿伎俩?”
百裏寒星郑重拱手:“我不会让您去得不安心!来日,必取贺鉴丹这贼子的性命!”
百裏睚岸挣扎着要在说什么,已无甚力气。只能凭空呜咽,字不成字,句不成句。令人看了,可悲可嘆。
百裏寒星沈吟道:“您放心,练邪功的人,风光不了多久!从玄蝉公子到云归鸿,谁不是人人得而诛之?!谁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下一个,就轮到贺鉴丹了!”
说到“贺鉴丹”之事,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从前,贺鉴丹与百裏寒星私交甚好,甚至还是他的堂妹夫。不怨江湖识人不清,看不破贺鉴丹的本来面目,只怨贺鉴丹深有城府,八面玲珑无懈可击!
百裏寒星俯下身子,才听得父亲在呢喃些什么:“我筹谋这些年……才……才扳倒宣奉,已经为江湖开辟了新天地。你……你要跟你师姐、玉女侠、温公子一起……你们都是英雄后辈,你们要为江湖开辟另一片新天地!切记!”
雷霆忽止,黑云不散,一代枭雄百裏睚岸就此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七载。
毫无悬念地,百裏檀风不能放开对她恩重如山的义父独子不顾,她要回紫川派,履行大师姐的责任。还要去给义父上香,亲自看着下葬。
江南的雨季,总是缠绵细雨,惹人愁思。
玉生香撑着油纸伞,把她送出鲤州城外十裏长亭。
玉生香道:“你走,我来送你;你来的时候,我照旧来接你。”
檀风默默看了她许久,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阿香的身上有夏日花瓣的香泽,惹人遐思。
檀风知道,阿香不会怪她。四个人的誓言只剩自己一个人,自己明明活着,却无法履约,阿香也不会怪她。
檀风低声道:“今日一别,你我南北远隔,不知何时能见。”
玉生香贴着她耳畔说:“我们鸿雁传书。”
檀风道:“一月一封?”
玉生香轻笑道:“一月一封。”
檀风翻身上马,道:“我走了。”
玉生香收起纸伞,忆及往昔,嘆道:“你知道吗,我当年听阿姐提到你,她说你名字叫‘檀风’,又颇有风骨。当时我就想啊,谈风谈风,还以为是个男儿家。岂料是个漠北美人,还与我成了生死之交。世上的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檀风随口道:“我既是漠北美人,你便是江南胭脂。”
玉生香又笑了:“漠北美人,再会。”
檀风策马疾驰,抛下话飘在风中:“江南胭脂,我下次回来,你可要我从长安捎带什么?”
玉生香大喊:“雪花牛肉——”
无论是漠北美人还是江南胭脂,都不是那么註重形象。知己聚了又散,许多惆怅,唯有酒肉可暂慰一二。
长安总坛,百裏寒星继位,成为紫川派第九代宗主。
当夜,他秉烛在书房裏听了一夜的雷声,桌上摆着他的绣春刀,刀柄粗犷而古旧。
“师姐……”
他的坐影倒映在鹿皮屏风上,黄貂裘、紫家袍、银护腕、绣春刀,齐聚成影,显得格外魁梧有力。
寒星闭上眼,轻道:“你不妄谈情爱,无妨……我等你愿意,我等……”
一个时辰后,门前暗影一闪,快如飞镖,随后一抹窈窕紫影迈入房中。
檀风平举绣春刀,单膝跪在地上:“属下百裏檀风,见过宗主。”
寒星握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师姐,快起来。”
檀风性情疏离冷淡,不习惯与人触碰。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只在他的麂皮手套留下一个触感。
檀风也不再寒暄,抬眸笑道:“小师弟,我回来了。”
寒星不会撒娇,只坦率道:“我年纪尚小,宗主之位做的不稳,门外又有三十多个长老虎视眈眈,尚须师姐辅佐。”
——师姐,你不许走。
檀风伸手,抚摸着嫡系女子的深紫色圆月家袍,郑重道:“当年老宗主赐我这身衣袍,我便永远是紫川派的人。”
泽云山的雨,还是没有停。
天可怜见,当初的鲤州四女侠,只剩下玉生香一人。
温珑陵抚她眉眼,温柔道:“阿香,独你一人,还是继续履约?”
玉生香郑重点头:“继续。”
温珑陵望着泽云山的山水明月,嘆道:“物是人非。”
玉生香却并不难过,她一壁听雨,一壁把玩着他在蜀中赠的温玉簪子
:“夫君,这新门派的名字,我已经选定了。”
“嗯?”
“‘琚风亭’这三个字。”
“何解?”
“宣琼琚的琚,百裏檀风的风,慕枕亭的亭。”